红英坐在炕沿上,侧眼打量着身旁的张德发。相处这短短一日,她心里早就瞧得透亮,这个男人的老实是刻在骨子里的,半点装不出来。不是那种心里揣着算计、表面故意扮憨厚的假本分,是真真切切木讷腼腆,连男女之间最寻常的相处都手足无措。
眼下正是洞房花烛夜,屋里点着一支红烛,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张德发就僵坐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她身上扫,模样局促得像个闯了祸、等着挨训的半大孩子。
红英望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点悬了许久的不安,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好几次想开口搭话。想说今日一路奔波受累了,想说炕头的被褥都铺得妥当了,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不开心底最深的那块疙瘩——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全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眼前这个刚和她拜堂成亲的男人,真能全然接纳吗?
沉默在小小的土屋里蔓延开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犹豫再三,红英还是轻声问出了口,声音柔缓,带着一丝忐忑:“德发,往后过日子,你会真心对我好吗?”
张德发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摇曳的烛光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紧张、认真,还有几分不知所措。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攒了浑身的力气,却愣是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黝黑的脸颊一点点涨红,耳根子也烧得发烫。
红英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坐着,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她能看得出,这个老实人心里正翻江倒海。
过了好一阵子,张德发才慢慢开了口。嗓音偏低,带着一丝生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会。”
他顿了顿,像是怕这句话分量不够,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我一定会对你好。”
屋里又静了片刻。张德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语速依旧缓慢,一字一句都格外郑重:“旁人说的闲话,我都听见了。我不嫌弃你,也半点不嫌弃你肚子里的孩子。从今往后,这孩子就是咱们老张家的根,生下来就喊我爹,喊你娘,咱们一家三口踏踏实实过日子。”
红英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回答,以为他会许诺让她吃饱穿暖,会说往后好好劳作撑起这个家,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第一桩摊开来说的,竟是这个让她抬不起头的孩子。
这个还未出世的小生命,身世成谜,让她在村里受尽白眼,走到哪儿都躲不开旁人的议论。可在张德发嘴里,这孩子简简单单就成了“咱们家的孩子”。
一股温热的酸意瞬间冲上眼眶,红英的眼圈唰地就红了。她咬了咬下唇,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依旧定定地看着张德发。
张德发被她看得心里发慌,眼神里掺着紧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怕红英不信他的话,怕她心里依旧存着隔阂,整个人坐立难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红英没有说话,身子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顺势靠进了他宽厚的怀里。
张德发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两条胳膊悬在半空中,抬也不是,落也不是,僵硬得厉害。红英全然不在意这些,把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口,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声,又急又乱,撞得人心尖发颤。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声打趣:“你听听,心跳得这么快,慌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