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某种微妙的波澜,似乎已在这小镇的冬夜里悄然荡开。
正月廿八,晨。
雪彻底化了。
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向阳的墙根处,枯黄的草茎间。
已能看见些微极嫩的、鹅黄色的芽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风依旧凉,但拂过脸颊时已不再有那种刀割般的凛冽,反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土腥气。
春天,到底是在积雪下悄无声息地来了。
谭家镇外三里,一处背风的山坡上。
姜烨盘膝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青石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距离服用狗宝痊愈已过去十来日,自己不仅伤势尽复。
体内精血之充盈旺盛,更胜往昔。
此刻,正将“血感”催发至当前所能控制的极致。
感知如无形的涟漪,以自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五十丈内,一切生灵的“气血场”都清晰可辨。
草丛下田鼠窸窣的心跳,树梢麻雀扑腾翅膀时血液的加速奔流。
更远处农田里老农佝偻着身子侍弄麦苗时,那平稳而稍显迟缓的生命律动。
整个世界在姜烨的意识中,呈现为一张由无数明暗、强弱、节奏各异的光点与溪流交织成的、动态而精密的图谱。
这是姜烨每日清晨的必修课,九叔说感知的修行如同打磨镜面。
需时时勤拂拭,方能照见纤毫、明辨吉凶。
起初,一切如常。
镇子的方向,千百道属于镇民的气息汇聚成一片温和而略显嘈杂的“场”,如同阳光下泛着微澜的湖面。
山林的方向,则是野兽、飞禽、昆虫乃至草木那更加野性、更加分散的生命脉动。
但渐渐地,姜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在感知边缘,大约东南方向四十余里。
那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深处,原本属于自然的、杂乱却和谐的“场”,出现了一团极不协调的“污迹”。
那“污迹”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移动。
它的“颜色”极其怪异,核心是一股浓稠、阴寒、带着浓烈血腥与怨念的暗紫色气息。
如同凝固的污血,周围则缠绕着十余道暴戾、混乱、充满兽性杀意的赤红色气流。
这些气流与核心的暗紫紧密勾连,仿佛被其操控的提线木偶。
更让姜烨心神一凛的是,这股“邪气场”似乎在刻意压抑、遮蔽自身的“生气”。
寻常活人气血奔腾如火炬,在姜烨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明灯。
但这团东西,若非姜烨“血感”敏锐且刻意探查边缘地带,几乎会将其与山林背景中那些阴湿、腐朽的“死气”混淆。
它们像一群披着阴影的恶狼,正悄无声息地朝着谭家镇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移。
移动速度不快,按此推算最快也要到明日入夜前后,才能抵达镇子外围的山林。
但那股纯粹的恶意与血腥气,已如实质的冰锥刺痛了姜烨延伸出去的感知触角。
姜烨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金红异芒,那是《血海五灵术》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没有丝毫犹豫,姜烨起身足下发力。
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镇内的客栈方向疾掠而去。
悦来客栈,二楼上房。
九叔正伏在桌上,用一支小狼毫蘸着新调的朱砂,在一张裁剪好的黄表纸上勾勒符咒。
笔画繁复,一丝不苟。
笔尖过处,朱砂痕迹隐隐有微光流转。
秋生在一旁帮忙研磨朱砂,朱砂是看完风水、定下祖坟穴位后张员外送的。
“师父!”
姜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九叔笔尖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落符纸。
放下笔,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姜烨快步走进房间,面色凝重、呼吸虽已平复。
但眼中那抹未散的锐利,让九叔心头微微一沉。
“何事?”
九叔沉声问。
姜烨将自己在山坡上的感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重点描述了那股“邪气场”的核心特征、移动方向与速度。
“嗯,这绝非寻常山匪。”
姜烨最后总结道:“其气血暴戾混乱,与核心阴寒气息勾连。”
“似被邪术操控且能遮蔽生气,行动诡秘、来者不善。”
房间内一时寂静,秋生停下了研磨的动作脸上露出惊色。
九叔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回想起这些年行走江湖听到的一些传闻,再结合姜烨的描述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巫蛊马贼。”
九叔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低沉。
秋生无比疑惑的追问道:“巫蛊马贼?”
“嗯。”
九叔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东南方绵延的群山道:“江湖传闻,活跃在湘、黔、桂交界深山的一伙悍匪。”
“首领据传是一女子,精通南洋邪术与湘西巫蛊,手段诡异狠辣。”
“其手下马贼被施以邪法,能短时内不畏刀枪、力大如牛且悍不畏死。”
“所过之处不仅劫掠钱财,更喜掳掠青壮、孩童取其精血修炼邪功或炼制尸傀。”
“因其行踪飘忽、巢穴隐秘,官府多次围剿皆无功而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