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报刊亭的木挡板刚支起来,捆报纸的麻绳还没割净,老邓就从最上面抽走了一份。
他本来是找昨晚的球赛,报纸翻过半张,手忽然停住了。
《四十三个人回来了》。
标题下面第一段,就有9527次。
老邓从口袋里摸出买烟的钱,往报刊亭上一拍,夹着报纸直奔三号口。林野正在栏杆里面验票,前面站着个拎鸡笼的大娘,鸡脑袋从竹条缝里伸出来,啄得检票钳叮当响。
“先别逗鸡了,你上报了。”
“它先动的手。”
林野给车票剪了口,把大娘放过去,这才接住老邓塞来的报纸。
老邓指着标题,脸色不像来道喜,倒像拿着谁写的检讨。
林野往下看了两段,目光落在水箱浮标那一句上。他抬头看看老邓,又接着读。
许兰没替9527遮丑。
加挂车厢的暖气管冻裂,接头漏水,列车在青石站停了多久,车厢里的人怎么裹着被子挨冻,全写了。就连老邓守着烧了一夜、炉膛红得照人的那只炉子,也没能把前面几节车厢送热。
“看我干什么?”老邓把报纸往回拽了拽,“管子坏了,跟烧炉子的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
“你那眼神有。”
林野把手压在报纸上,继续往下读。老邓的手指还停在暖气管那行,指甲把纸面顶出了一个小坑。
许兰在车上发病,孟春梅拉了紧急制动。到了江城以后,四十三名返城青年的接收单位已经撤掉,介绍信上的地址成了空院子。旧厂食堂住人、邵师傅翻档案、高亮修暖气,这些也都在。
林野的名字夹在当中,只占了一行。
上辈子的判决书里,他也跟9527挨在一起,名字后面是十年。这一回,那一行短得连指头都压不满。
他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许兰只写他把人领去了旧厂,前后连句夸奖都没有。林野用拇指蹭了蹭那行铅字,嘴角倒往上动了一下。
四十三个人那晚挤进食堂,先抢的是热水和铺位,谁也没空给他鼓掌。报纸这么写,跟那晚差不多。
旁边帮着疏通队伍的小伙子也看见了,踮着脚数了半天。
“林哥,就提你一次?”
“嫌少,你把自己名字添上。”
“我又没跟那趟车。”
“那你还替我着急。”
老邓哼了一声:“他不急,我急。姓许的把我那只炉子写得跟摆设一样。”
说话的工夫,检票口边上已经围了几个人。抱着时刻表的老列车员把报纸接过去,先看故障那段,又看后面的返城青年。
二奎从行李房回来,怀里夹着结清货款的账本。他听说林野上了报,硬从两个人中间挤进来,报纸翻了一遍,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又倒回去找第二遍。
“别翻了,没有你。”林野说。
“那六袋货不是我拉的?”
“人家写的是返城青年,你拉的是木耳。”
“都坐9527列车,咋还分人分货?”
排队的旅客听见车次,也探头朝报纸看。一位戴皮帽的男人问9527是不是前些日子出事的那趟,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却都安静了。
老邓把报纸从二奎手里拿回来。
“出过事,车没趴下。该修的也修了。”
男人没再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车票。老邓嘴上说得硬,折报纸时却把暖气故障那一面折进了里面。
老列车员拿卷起来的时刻表敲了二奎一下,叫他别堵检票口。二奎抱着账本退到旁边,嘴里还在念叨,四十三个人有地方住,他也出了力。
老邓方才还盯着暖气那几行,听见这话,反倒替许兰说了一句:“旧厂食堂那段写了二奎他们,只是没点名。”
“你看见我了?”
“看见你那堆破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