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有未婚妻,但那又怎样?”
空气凝固了一瞬。
老鬼无言以对。
小仙不再多言,重新推动轮椅前行。
一老一少,身影斑驳,再次陷入沉寂。
各自怀揣心事,行色匆匆。
不知不觉间,湖柳亭的轮廓映入眼帘。
亭中已有客等候。
那是当朝女皇。
轮椅停稳,小仙刚欲上前伺候,却见女皇已起身,步履从容地向他们走来。
女皇抬手示意,小仙依言退至一旁。
下一秒,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女皇径直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扶上扶手,竟亲自推起了这位神秘的老人。
视线所及,轮椅缓缓移动,渐行渐远。
他们离开了湖畔清幽之地,拐入了庆园深处。
片刻后,又穿堂过户,出了庆园大门。
钱士林伫立在街角,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女皇未曾下令随行。
更令人惊异的是,女皇此次出行,竟未带任何侍卫护驾。
孤身一人,推着轮椅,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们究竟要去往何方?
***
临安城的这条长街,偏僻而冷清。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昨夜的雨珠仍挂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几片枯黄的落叶散落路面,被车轮碾过,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
“这是我第二次亲手推这轮椅。”
长乐六年的秋风,卷走了十七载光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也是这般天高云淡。
他推着轮椅,穿行在集庆城的喧嚣市井中。
彼时的她尚且年幼,望着街边烟火人间,眼中满是好奇与向往;而如今的她,早已踏遍九州,这世间的繁华与苍凉,皆已尽收眼底。
“朕记得,你每一次出手,必有深意。”
女皇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年之事至关重要,朕本可留在宫中稳坐江山,却偏让你推朕去逛集市。
难道……你是想借这红尘俗世,让朕看看民间疾苦?”
老鬼闻言,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颤。
那只独眼黯淡无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陛下谬赞了。
老奴哪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心机?不过是……不忍让您瞧见宫墙之内,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腥惨状罢了。”
“当真只是如此?”
“千真万确!”
女皇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君臣间的隔阂:“出了这道宫门,便无需那些虚礼。
莫叫陛下,也别自称老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亲昵:“唤我媚娘就好。
至于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一声老头子吧。”
提及昨夜,女皇眸光微动:“见了即安之后,朕彻夜未眠。
朕答应你,这孩子,留在内务司。”
老鬼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多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我。”
女皇淡淡道,“那丫头机灵,挺合朕的眼缘。”
老鬼并未看见,女皇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正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唤我大婶,”
女皇缓缓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这称呼倒也不算错。
我想让她跟着我做些营生,毕竟,我喜欢干净利落的人。”
“更主要的是,她生得漂亮,骨子里透着股洁净之气。
你知道的,朕生平最厌恶污秽。”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老鬼身上,眼神复杂:“你曾经,也很干净。
但你的干净,与即安不同。”
老鬼垂下眼帘,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前方青石板路。
路面上铺满了金黄与黑褐交织的落叶,有些已开始腐烂,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在你未曾失明、腿脚未废之前,你在集庆内务司的日子屈指可数。”
女皇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如利刃入骨,“但你为朕做的事,确实做得极净。”
“这天下之大,能让朕真正佩服之人,寥寥无几。
除去安知鱼一人,你便是第二人。”
当“安知鱼”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老鬼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骤然扭曲了一下。
那只独眼中,凄然之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
一阵晨风吹过,一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向老鬼。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将那叶片彻底压碎。
老鬼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仿佛早已知晓那片叶子已化为齑粉。
“朕原以为,你会一直这样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女皇停下脚步,伸手从枝头摘下一片完好的黄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