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东坝地块的竞买资格审查会安排在交易中心三楼的一个中型报告厅,两百多个座位坐了大半。到场的除了四大家族的代表,还有七八家背景各异的竞买主体——央企背景的投资平台、南方系的私募基金、东南亚华商关联的合资企业,甚至有一家注册地在香港的离岸基金派人到场了。
陆沉渊在走廊里遇到了周明远。
确切地说是周明远主动迎上来的。他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高定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笑容在公共场合下标准得挑不出毛病,但陆沉渊注意到他的皮鞋鞋底上有一小块明显的磨损——那是昨晚在香港和北京之间往返飞了一趟的人才会留下的细节。
陆总,久仰。周明远伸出手,听说归渊资本是今年最受瞩目的新入场者,回头有机会多交流。
陆沉渊跟他握了手。周明远的手掌心是温热的,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但松开的时候他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微微绷了一下——那是紧张的人控制自己表情的同时身体某个部位会出卖真实状态的老习惯。
周总客气。陆沉渊说,归渊资本是来学习的。
学习?周明远笑着摇了摇头,陆总太谦虚了。你那份参拍材料我看了,AI创新中心的规划方案写得非常专业,归渊资本背后应该有个很强大的技术团队。
两人对视了一秒。陆沉渊从周明远的话里听出了三层意思——第一,他确实把归渊资本的参拍材料从头到尾研究过了;第二,他在暗示我知道你的底细不止表面这些;第三,他在试图通过闲聊让陆沉渊多暴露一些信息。
陆沉渊什么都没暴露。周总的海外基金管理经验更值得学习,听说贵司最近在香港做了一轮漂亮的融资安排。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不到零点五秒。他那双眼睛飞快地眯了一下又恢复,那段香港杠杆融资确实是他的死穴之一,陆沉渊这么轻描淡写地提出来相当于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事情不止你知道我的那部分。
哪里哪里。周明远笑着拍了拍陆沉渊的肩膀,转身往报告厅走去。他转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陆沉渊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三米,然后收回视线。苏清颜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了一秒,低声说:周明远昨晚在香港的融资出了点小问题,抵押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发现产权上有一处历史遗留瑕疵,银行那边卡了一道审批,他的110亿保证金里大概有二十亿要晚两天才能到账。
谁给你的消息?
沈瓷。她的人在香港跟踪了那笔贷款的经办律所。
陆沉渊没有说话,跟着人群走进了报告厅。他坐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苏清颜坐在他右手边。顾听澜坐在左前方五六排的位置,今天带了一个法务团队,清一色深色职业装,顾听澜本人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坐下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陆沉渊的方向,然后低头翻材料。
资格审查会在准点开始。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逐项核查每家竞买主体的资格文件——营业执照、注册资本金证明、财务审计报告、产业规划方案、信用记录等等。整个流程枯燥乏味,台面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但陆沉渊知道台面下发生着什么。
他注意到周明远带来的那个投资总监在会议中途离席了两次,每次出去大概五分钟左右,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比走的时候紧一分。第三次离席之后他直接在周明远耳边说了几句话——周明远听了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无名指轻轻敲了四下大腿侧面。
那是计数。周明远在计算自己还有多少小时可以填补那笔延迟到账的保证金缺口。
苏清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字迹很小但笔画清晰:周家投资总监第三次离席,通话时长四分钟,对方号码归属地深圳。
陆沉渊在下面回了一行:缺口多少?
苏清颜拿起手机操作了十几秒,然后推过来新的一行字:沈瓷刚传来的最新消息,银行那边卡着的二十亿可能三天内批不下来。周家现在要么从别处再调二十亿临时保证金,要么放弃竞拍。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报告厅前方墙上挂着的电子钟——距离保证金截至时间还有四十八小时。他在心里模拟了一遍周明远此刻脑子里正在跑的几种方案:找香港的母基金拆借、把深圳那栋写字楼的抵押条款紧急补救、从家族内部其他公司挪用流动性。每一种方案的执行时间都不低于二十四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