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潇沉还站在原地,一手捂着口鼻。
眼神追随着蛊虫,正皱着眉头。
他怕了?
林之一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毕竟蛊虫的主人能下如此阴毒之蛊,还能派出身手不错的袭击者,必然不是易与之辈。
追踪而去,凶险莫测。
而且潇沉之前还多次表现出“怕死”、“不想惹麻烦”的态度。
可现在不是时候!
“我保护你!你放心!”
林之一斩钉截铁地丢下一句话,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时间详细说服,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做出承诺。
话音未落,人已如同轻灵的雨燕,从破窗一跃而出,身影没入夜色,目光牢牢锁定了前方那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点。
窗内,潇沉看着林之一毫不犹豫追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抬手挠了挠头。
潇沉其实想说不去的。
倒不是完全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这蛊虫飞得歪歪扭扭,状态明显不对,直接跟上去风险太大,不如多做些准备,或者想其他更稳妥的法子。
而且,也确实不太想卷进这种明显水深无比的麻烦里。
可林之一那句话“我保护你”和那志在必得不容分说的神色,让潇沉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这位林大人,性子还真是急啊。
叹了口气,同样从破窗中翻出。
落地无声,在夜色中穿行的速度也不慢。
夜色中,两人一虫,开始了追踪。
那蛊虫的飞行速度不快,而且轨迹飘忽,时而升高,时而降低,有时还会在空中打个小转,仿佛随时会力竭坠地。
所以追起来并不费力气。
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在朦胧的月色下,就像一盏微弱的引路灯,为追踪者指明了方向。
飞行的方向很明确,东北。
安宁县地处玄周西北边陲,县城和周边的安宁村等都位于相对平坦的北部区域。
往北不出几十里,地势便开始抬升,一座东西走向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巨大山脉横亘在视野的尽头。
像一道沉睡的巨龙脊背,分割了北部的农耕区域与北方的广袤草原。
那便是北邙山。
山脉以北,是水草丰美但也危机四伏的草原,是北冥部落游弋的舞台。
继续向北,越过草原,则是终年积雪人迹罕至的巍峨雪山,那是北冥部落的核心地带,也是传说中苦寒之地,大雪山。
至于更北的“雪渊”,那是连北冥蛮子都视为禁忌的绝域。
普通人一生难以企及,只存在于古老的地图和游吟诗人的苍凉歌谣里。
蛊虫自然飞不了那么远。
它的目标,似乎就是前方的北邙山。
两人跟着这飘忽的引路者,在夜色中疾行。
林之一虽然在全力追踪蛊虫,但感知让她对身后的潇沉并非一无所觉。
心中再次泛起那种奇异的感觉,这家伙,走路是真的没声音。
上次在义庄吓她一跳是如此,这次在野外追踪亦是如此。
再配上那张在夜色中更显苍白的脸,怪不得叫“小死孩儿”,真跟个游荡在荒郊野外的幽魂似的。
时间在追踪中悄然流逝,半夜无话。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被稀释,星星渐渐隐去。
那一直朝着北邙山飞行的蛊虫,似乎对逐渐增强的天光产生了反应。
飞行的轨迹变得更加慌乱,淡金色的微光也似乎黯淡了些。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试图刺破云层时,就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一个转折。
不再朝着山脉的豁口飞,而是径直扎进了北邙山脚下的一片茂密山林中。
迅速降低高度,最后消失在一处背阴的岩石嶙峋的山坳里。
林之一紧随而至,轻盈地落在山坳边缘的一块大石上。
气息悠长,这一路数十里对她而言消耗不大,甚至没有流汗。
目光迅速扫过蛊虫消失的那片区域,乱石堆叠,缝隙丛生,藤蔓交织,不过好在看见了那抹亮点儿。
“它钻进去了…”
林之一压低声音,指向那片乱石藤蔓区。
“现在怎么办?”
说着,看向潇沉。
潇沉眯着眼看了看那片背光的昏暗山坳,又抬头看了看东边越来越亮的天空,然后…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睡觉…”
言简意赅。
“睡觉?!”
林之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东西躲起来是要‘睡觉’?”
潇沉被林之一那“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眼神看得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因夜风而有些发涩的眼睛,解释道:
“我是说…咱们睡…呃…”
话到嘴边,猛地顿住,意识到这个说法对一个年轻女子而言可能不太妥当。
赶紧改口道:
“我的意思是我去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养养精神,大人您辛苦一下盯着点儿这里,别让那虫子跑了,或者被别人捡了去…”
指了指那片乱石堆,“看样子它很怕光,白天估计不会出来了,追了一夜总得休息一下啊…”
林之一听着,点了点头。
也是折腾了一晚上,休息下也正常。
只是…
让她“盯着”,他去“睡觉”?
怎么听怎么怪。
不过还是抿了抿唇,点点头:
“好,你去休息,我守着,有动静叫你…”
潇沉点点头,在附近找了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三两下爬上去。
找了个粗壮舒服的枝桠,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悠长。
旁边,林之一独自一人站在逐渐明朗的晨光中,墨色的官服上沾着夜露和草屑。
看了一眼远处树冠中仿佛与树木融为一体的潇沉,又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乱石堆,手按在了惊蛰冰凉的剑柄上。
山林清晨的凉意,混合着草木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