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灯光不停闪烁,映照出床边一个恐怖的身影。
第一眼可能会觉得他只是个在宅邸中服务的贴身男仆,白衬衣,红马甲,胸前还别着一枚亮晶晶的银质胸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杰克。
再看第二眼就会骇然发现,他脖子以上并不是人头,而是一颗白森森的驯鹿颅骨!
树杈般的粗糙双角投下阴影,眼窝里闪烁猩红光芒,口中吞吐着冷飕飕的白气,正双臂发力,将嵌进床头的长柄战斧重新拔出来。
换成普通人冷不丁看到这种变态“杀人鬼”一样的邪门玩意,怕是会被当场吓死。
威尔却早就已经司空见惯,甚至懒得多看这位“鹿头男仆”一眼。
双足垂地套上鞋子,刚好在弯腰的瞬间又躲过了身后的一记横斩。
起身的时候顺手提上长裤,再给自己套上一件做工考究的丝绸衬衣,扣好宝石纽扣。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千锤百炼,每一次都“恰巧”闪开了男仆后续的攻击,连一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浪费。
只不过,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威尔每一个动作对应的地板位置,都残留着连时光都消磨不去的干涸血迹。
血色早已深深沁入木质纤维,好像有一个倒霉鬼在这间卧室里被砍死过无数次。
没错,被砍死的还是他!
威尔在森寒透骨的斧光中闲庭信步,走到墙边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抬手再添一笔,上面的“正”字变成了6573画,加起来刚好是十八年零一天。
看着这个数字,绷紧的脸没有任何舒缓:
“昨天我在梦里度过了十八岁生日,成功觉醒宿慧,今天是十八岁后的第一个晚上。
‘特发性睡眠增多’的症状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三个小时的时间用来休息、进食、锻炼已经捉襟见肘,如果短期内不能解决,身体必定会不可遏制地衰弱下去。
按照这种恶化速度,不用等七天后近海私掠者动手,我有可能就已经跟那些父辈一样一睡不起,被这座‘梦中宅邸’同化了。”
窗外一红一金两轮月亮撒下月光,照亮了“焕然一新”的巴克兰庄园。
但这里已经不再是现实,而是威尔的梦境。
精神医学专业的医生将德雷克家族的遗传病命名为“特发性睡眠增多”,但在德雷克家族内部却将之称为“深眠诅咒”!
具体的症状是睡眠过深、过长,醒转十分困难,睡眠时间远超正常人。
正常人可能只需要睡八个小时或者更少,他们这些德雷克却必须要睡足九个、十二个甚至...二十四小时!
据说这种病症从那位继承了巴克兰庄园的第一代准男爵在世时就已经出现,当时还不算严重。
可在之后的岁月里,随着家族一代代繁衍,德雷克们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当他们入睡时,无一例外都进入到了这座沉淀着德雷克家族一切荣耀和共同记忆的“梦中宅邸”。
只是不同的人深入梦境的程度不同,面对的危险也截然不同,据说一共有六层。
威尔这种程度只能算开胃菜,还被长辈们严厉禁止打听别人的梦境,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仅仅是知道就有可能引来未知的危险。
“每一个德雷克都在孤军奋战,艰难求生,直到两个月前全军覆没!
现在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威尔再次侧身躲过一斧,推门走出自己的卧室。
房间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并没有跟其他贵族、乡绅一样妆点油画附庸风雅,却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鹿头标本。
新大陆马鹿、白尾鹿、大角麋鹿、梅花鹿、驼鹿、驯鹿...凡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品种全都应有尽有。
每一颗鹿头下面还用黄铜铭牌写着一位家庭成员的名字和生卒年,代表着历史上的一位德雷克。
正如刚刚那位【船长】麦尔斯·费奇所说,德雷克家族起源于白金帝国历史上那位著名的“金鹿号”船长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他不仅是第一位活着完成环球航行的航海家、帮助国家打败了前海洋霸主无敌舰队的帝国英雄、海军中将、普利茅斯市市长,更是开启血腥三角贸易的大奴隶商人、大海盗!
德雷克波澜壮阔的一生无疑在三百年前的大航海时代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本身就是一段绝无仅有的传奇。
直到死后被装铅棺沉进了新大陆某一片未知的海域里,再也没人能找到他的尸体。
而且直到去世他都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如今的德雷克家族巴克兰支系由他哥哥的一个儿子,也是他的亲侄子创立。
巴克兰准男爵虽然不是那种能自动获得上议院席位的真正贵族,却也已经站在了白金帝国所有公民、乡绅的顶点。
尤其是在普利茅斯地区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力。
威尔的目光一一扫过鹿头下面挂着的黄铜铭牌。
“第一代准男爵,小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1588-1637),死于新大陆殖民...”
“第二代准男爵,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1617-1662),死于海上劫掠...”
“第三代准男爵...”
后面没什么好看的了,从第一代一直到第十一代准男爵,每一代继承爵位的长子都叫“弗朗西斯·德雷克”。
这种取名方式即使在那些常常出现“某某二世”、“某某三世”的大陆各国王室中也实在是不多见。
这是第一代准男爵定下的规矩,子孙后代就算不理解也没人违背。
除了这十一位准男爵,其他家族成员也一个不落。
威尔的父亲是他那一代家里最小的孩子,前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大伯继承了爵位,却是一位活跃在世界各地的探险家,三年前就去了新大陆的“五月花联邦”寻找祖先的棺椁,两个月前突然失联,也直接导致了今天发生的这一幕;
十五年前,二伯作为试飞员,驾驶帝国刚刚研制成功的【天帷巨兽号】氢气飞艇横穿拉芒什海峡时被烧成了一团火球;
十年前,身为海军上校的父亲带领着最英勇的帝国水兵,驾驶着世界上第一艘军用蒸汽潜艇【鹦鹉螺号】出海,在尝试穿越北极冰盖时消失在了黑暗的深海里;
就连唯一的姑姑也一连遭遇白星公司旗下三艘邮轮的三次海难事故,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获得“永不沉没小姐”的称号,闻名整个帝国。
她也是父辈这一代唯一还健在的亲人,很久之前就嫁到了雾都,随夫改姓丘吉尔。
看看铭牌上的生平,不只是父辈这一代人,三百年来德雷克们经历的惊险故事数不胜数,几乎没有人寿终正寝。
每一代子孙虽然都不算少,可死的更多,已经足以写成一本《德雷克家族人为什么这么少》系列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