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一说没事,我就觉得你有事。”
靳宴辞听见这句,眼神微微一动。
黎初念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没了继续吵的力气。
她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把右手口袋边缘往外掖了掖,动作很慢,像怕碰疼他。
“我不是在可怜你。”她低声说,“我只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你那几年。”
靳宴辞没说话。
他看着她,睫毛垂下一点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阵收住的风。
黎初念刚想退开,手腕却被他轻轻扣住。
那只手落上来的时候很稳,掌心却比她想象中凉。她下意识抬眼,正撞进他眼底。
“别替我心疼。”他开口,声音低,“我留下这只手,不是为了等你来可怜。”
黎初念胸口轻轻一撞。
这话听起来硬,偏偏落在他这种语气里,又像把刀背递给她,不许她戳,也不许她躲。
她抿了抿唇,故意道:“那我收回刚才的心疼。”
靳宴辞看着她,神色没变,只是扣着她手腕的指尖收得更轻了些。
“收不回。”
“靳宴辞,你真烦人。”
“你今天才发现?”
黎初念被他一句逗得想笑,眼眶却莫名发热。
她低头看见桌上那台旧随身听的照片复制件,忽然想起高中那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被人调换的信、没送达的录音,原来都不是单独一件事。
它们像一团乱线,绕了八年,最后绕回了靳宴辞的手。
“刀疤脸现在人回来了。”她轻声说,“那他当年跑的时候,谁帮他收的尾。”
靳宴辞握着她手腕,沉默两秒。
“药材公司那边,有人接过一次赔付款。”
“你查到谁了吗。”
“还没完全。”
黎初念点点头,没再追。
她知道他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往下逼,他就真要把自己缩回壳里。
可她也没打算就这么停。
她拿起手机,把那张赔付款凭证拍下来,又把账单末四位和展品清单编号比对了一遍,顺手记进自己的备忘录。
靳宴辞看见她动作,眉心微动。
“你在做什么。”
“复盘。”她头也不抬,“靳医生,你查人,我查钱。大家分工明确,别总想一个人扛全套。”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一点。
“你不怕麻烦?”
“怕。”黎初念抬头冲他一笑,“可我更怕你继续装没事。”
靳宴辞静静看她几秒,忽然伸手,替她把掉到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太自然,黎初念整个人僵了半拍。
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温度很轻,像不经意,又像故意。她耳朵一下热起来,嘴上却还硬。
“你干嘛。”
“头发挡眼。”
“我又不是看不见。”
“你刚才看报告时,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黎初念:“……”
行。
这人果然还是那个嘴毒的靳宴辞。
她正要反击,书房门口却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声。靳宴辞的手机落在桌上,屏幕亮起,是何闻南发来的新消息。
只有一句。
旧档案系统里,疤叔的老账号在三分钟前又动了一次。
黎初念立刻看向靳宴辞。
他扫过消息,神情没变,右手却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又动了?”她问。
“嗯。”
“这回又进了什么。”
靳宴辞没立刻回,视线落在那条消息上,像在把什么线头往回捋。
过了半秒,他才把手机扣下,低声道:“先不管他。”
黎初念看着他:“你要是再说先不管,我就真去你抽屉里翻了。”
靳宴辞抬眼,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你翻不着。”
“你试试。”
他没接这句,反倒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温茶往前推了推。
“先喝水。”
黎初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神却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她忽然发现,今天的靳宴辞其实比平时更沉。不是冷,是压着什么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表面还稳,底下已经开始发响。
她以前总觉得他什么都能兜住。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他不是能兜住,是一直在拿自己挡。
黎初念放下杯子,站起身,把那份旧案复印件整整齐齐收进文件夹,顺手把右手损伤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我先不逼你。”她说,“但我会继续查。”
靳宴辞看着她,没作声。
“你也别想把我关在外面。”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我今天就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黎初念盯着他,语气轻,却清楚。
“有人八年前动过你的手,今天又想动乾宁的手。”
靳宴辞眸色一沉。
她没等他回应,转身去了卧室,只留下一个很轻的背影。
半个小时后,黎初念换了身利落的白衬衫和烟灰色长裤,从卧室里出来。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精神得像重新上了发条。
靳宴辞抬眼看她。
“去哪。”
“医院旧档案室。”她说,“你不是说,我查钱,你查人吗?那我去看一眼供应链文件总行吧。”
靳宴辞盯着她:“你今天怎么忽然这么主动。”
“因为我发现你瞒着我的时候,动作不够漂亮。”黎初念走过去,抬手戳了戳他的肩,“而且,我不喜欢被当成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靳宴辞喉结轻轻一动。
黎初念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还有,你刚才那句‘不是为了等你来可怜’,说得太欠了。我要是不盯紧点,怕你哪天把自己也当病历归档。”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无奈。
“你不也一样。”
“我哪样。”
“把自己也藏着。”
黎初念顿了一下。
她正要回嘴,靳宴辞已经伸手从她肩头拂过,把她外套领子往上掖了掖,动作克制,指尖却停在她锁骨边缘半秒才收回。
“走吧。”他说。
黎初念被他那一下弄得耳根发热,嘴上还不肯输:“靳医生,你现在这样,特别像在给未成年出门前整理衣领。”
“你要是未成年,刚才那份报告就不该给你看。”
“……”
她算是服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半夏,坐电梯下楼时,黎初念故意把手机点开,翻出昨天截到的旧档案访问记录,和Q7来电时间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时间差,四十分钟。
她看着那串数字,心里那点不安越滚越大。
电梯门开时,乾宁医院地下车库的冷光迎面照过来。
靳宴辞走在前面,黑风衣下摆扫过膝侧,身形高而直,像一堵挡风的墙。可黎初念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堵墙里头已经裂了缝。
她拿起手机,把两个时间点截图发给了自己备份账号,正要往乔安安那边转,手机却先一步震动。
乔安安发来一条新消息。
念念不服输:你先别急着骂我。
乔安安:我查到了件更烦的事。
黎初念停下脚步。
靳宴辞回头看她。
“怎么了。”
黎初念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乔安安那边只发来一句。
这个人,八年前就该坐牢。
靳宴辞看见这行字,眼神一下沉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