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大,却很清脆。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杯沿上,晃得人眼睛都软了。
乔安安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突然感慨:“我以前总觉得,像你们这种人,日子过得都特别硬。一个忙着扛事,一个忙着管人,谁都不会先低头。”
黎初念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乔安安一本正经,“顺便骂你一下。”
“……”
乔安安继续道:“但今天我发现,硬归硬,热也是真热。”
黎初念耳尖一红,刚想回嘴,靳宴辞已经把最后一勺汤舀到她碗里,淡声接了句:“吃饭。”
乔安安立刻笑出声:“行行行,我闭嘴。你俩继续散发热量。”
黎初念低头笑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热闹离自己很远。她的人生像一条永远踩着点往前冲的线,连喘口气都要算时间。可现在,乔安安坐在对面,嘴上嫌菜太养生,眼睛却亮得像在替她高兴;靳宴辞在旁边给她添汤、夹菜、挑刺,像把所有细碎的事都接得稳稳当当。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桌饭不是招待。
是落脚。
是她终于能坐下来,不用随时想着跑,不用随时想着谁会把桌子掀了。
饭吃到后半段,乔安安忽然放慢了动作,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了看黎初念,又看了看靳宴辞。
“对了。”她把筷子放下,“我刚才来之前,周正还给我打了个电话。”
黎初念抬眼:“乔家那边又怎么了。”
“没怎么。”乔安安耸耸肩,“就老样子,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问我是不是又跑来你这里躲清静。”
她说完这句,脸上的笑淡了点,又很快恢复。
“我懒得跟他吵。反正我现在就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黎初念静了静,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我挺好。”
乔安安看着她,停了一秒,忽然也轻轻握回来。
“那就行。”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靳宴辞没有插话,只把餐巾纸推到黎初念手边。那动作太自然,像早就把她今天可能会有的情绪起伏都准备好了。黎初念接过纸,擦了擦唇角,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热意慢慢沉下来。
乔安安抬眼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念宝。”
“嗯?”
“你现在这样,真的挺像有人接回家了。”
黎初念指尖一顿,没吭声。
乔安安没继续说,只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她吃得很慢,像刻意把这一顿拉长一点。等她放下筷子,才又抬头,语气重新恢复了轻快。
“行了,我今天验货结束。”她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小纸袋,“结论就是,靳医生合格,且超额完成任务。”
黎初念也跟着起身:“你这结论下得也太快了。”
“我有眼睛。”乔安安朝她眨了一下,“你脸上写着呢。”
靳宴辞坐在一旁,起身替她们拉开椅子,目光落在黎初念脸上时,停了两秒。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口发热,赶紧别开脸。
乔安安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得像偷到糖。
“我去洗个手,顺便整理一下情绪。”她边往洗手间走边说,“免得等会儿看见你俩再这样,我连门都走不出去。”
黎初念被她逗笑,刚要跟上去,乔安安却先一步回头,冲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一下。”
黎初念跟着她走到走廊边。
乔安安站在那儿,脸上的玩笑收了点,声音压低。
“幸福归幸福,你别忘了,有些旧账迟早会回来找你们。”
黎初念眸光轻轻一动。
“我知道。”
“知道就行。”乔安安看着她,像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抬手碰了碰她手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扛,别又犯老毛病。”
黎初念点头,喉咙有点紧:“嗯。”
乔安安这才松开她,转身去洗手间。
黎初念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回到餐桌边。
靳宴辞已经把碗筷收了一半,白衬衫袖口微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他低头擦桌子时,侧脸干净得过分,像把午后的光都削成了薄薄一层。
黎初念走过去:“乔安安跟我说了两句。”
“什么。”
“她说我现在像有人接回家了。”
靳宴辞手上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
“你就这个反应?”
“你希望我说什么。”
黎初念想了想,凑到他旁边,故意拖长声音:“至少也该夸夸自己吧,靳医生。”
靳宴辞抬眼看她。
她今天穿着浅米色居家裙,腿长腰细,站在桌边时,整个人都被午后的光裹着。刚喝过热汤的唇色有点润,眼睛也亮,像终于从很久以前那团灰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拇指在她嘴角轻轻擦过。
“嗯。”他说,“我接到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
那一点热,顺着嘴角一路烧到耳后。她整个人都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外头传来乔安安的脚步声,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脸,声音都闷了点。
“靳宴辞,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了。”
“你喜欢就行。”
黎初念:“……”
她差点原地蒸发。
厨房里还留着药膳的香气,窗外阳光落得正好,桌上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清脆脆的一点响。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没处安放的心事,像被这顿饭慢慢煨软了,连带着过去那些咬牙撑着的岁月,也没那么刺了。
乔安安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在门口停了两秒,故意咳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看见。”
黎初念回头:“你看见什么了。”
乔安安把纸袋往肩上一甩,笑得一脸无辜。
“看见你们这屋子,快被糖浆腌入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