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底牌,我早就看穿了。”
沈星河那带着浓重薄荷烟味的呼吸喷洒在耳侧,熏得黎初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没有后退。
握着激光笔的右手手腕猛地一翻,冰冷的金属笔端硬生生顶在沈星河高定西装的胸口位置,隔开两人之间那层让人作呕的暧昧距离。
“沈总这搭讪的套路,真该去翻翻三年前的旧黄历。”
黎初念下巴微抬,迎上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算计目光。
“锐思公关的雷是我引爆的,远盛医疗在背后做局套牌的事,我也查得一清二楚。你大可以去告诉陈董,看看盛星高层是愿意要你这笔带血的注资,还是怕被牵连进医疗诈骗的官司里直接关门大吉。”
这就是她的底气。
只要把秦老那份假病历的来龙去脉抖落出来,远盛医疗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盛星这种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的公关公司,绝不敢沾惹这种级别的丑闻。
沈星河没动,任由那支激光笔顶着自己的胸口。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被激光笔蹭到的西装翻领。
“初念啊,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你当真以为,陈董不知道远盛在南山布的局?你当真以为,王岚那份切割二组的计划书,只是她一个部门总监就能拍板决定的?”
黎初念呼吸一滞。
“资本桌上的游戏,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筹码。”
沈星河绕开那支激光笔,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远盛给盛星开出的合作保证金,是九位数。这笔钱足够让陈董闭上嘴,亲自把你们二组的方案打包送进碎纸机。至于你说的假病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绝对的掌控。
“远盛已经连夜把远盛医疗的法人变更了。就算你现在拿着假病历去举报,进去蹲局子的也只是个拿钱顶包的替死鬼。火,永远烧不到我身上。”
厚重的红木会议室门外,传来几声实习生走动时的脚步声。
黎初念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终于把整条逻辑链拼凑完整了。
锐思公关从头到尾就是个被推出来当诱饵的弃子。沈星河故意放任她去查假病历,放任她引爆锐思的雷,就是为了在盛星高层面前展示远盛的手段。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九位数的甜枣。
陈董和王岚早就被买通了。今天这场空降,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杀。
“筹码是吧?”
黎初念收回激光笔,反手将它扔在身后的会议桌上。金属外壳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乾宁医院的复审会还有五天。只要乾宁的高层不点头,你那九位数的保证金就是一串空头支票。沈星河,咱们走着瞧。”
她转过身,拖着缠满绷带的右脚,头也不回地拉开会议室的大门。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黎初念刚走回三十三楼的开放式办公区,就察觉到空气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二组的几个文案和策划围在小雅的工位前,一个个面如死灰。
“老大......”
小雅看见黎初念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星耀传媒那边......动手了。”
黎初念走过去,视线落在小雅的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着深城最大的户外广告资源调度系统。原本标注着绿色“空闲”状态的几百个核心点位,此刻全部变成了刺眼的鲜红色。
“就在十分钟前,星耀传媒砸了三个亿的现金,跟深城七家主流传媒公司签了排他性买断协议。”
小雅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
“深南大道全线公交站牌、高新园地铁站所有灯箱、甚至包括乾宁医院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社区电梯框架广告......全部被星耀拿下了。”
黎初念撑在隔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物理级别的降维打击。
盛星二组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公关方案,核心卖点是“内容为王”,主打通过深度走心的患者故事和中医科普,在线上各大平台发酵口碑,重塑乾宁医院的百年金字招牌。
这套方案如果放在平时,绝对能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但现在,沈星河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用最粗暴的资本力量,把深城老百姓每天出门必看的线下广告位全包了。只要星耀传媒把远盛包装的那些快餐式医疗广告往上一铺,再铺天盖地地砸几天,乾宁医院那些需要静下心来阅读的科普长文,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没有曝光渠道,再好的内容也是一堆废纸。
“真阔气啊。”
一道尖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岚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茶,踩着那双红底高跟鞋,慢悠悠地走到二组的工位区。
“三个亿的宣发预算,这手笔,咱们盛星干了十年也拿不出来。黎经理,你那套情怀牌,在真金白银面前好像不太管用啊。”
她吹了吹水杯里的热气,嘴角的幸灾乐祸怎么都压不住。
“陈董刚发了话。既然星耀传媒拿下了所有的户外渠道,二组这边的线上方案就显得有些鸡肋了。为了大局着想,黎经理,把你们二组的核心数据库打包一份,发给星耀的团队吧。大家资源共享,共同为乾宁的项目出力嘛。”
资源共享?
这四个字简直比生吞了一只苍蝇还恶心。
“王总。”
黎初念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二组的核心数据库里,装的是乾宁医院这五年来所有重症患者的真实回访记录,还有上百位老中医的内部问诊心得。这些东西是拿来做深度口碑的,不是拿去给远盛那种套牌医疗机构当背书的。”
她往前逼近了半步。
“想拿我的数据去向新主子邀功?行啊。让陈董亲自下红头文件,盖上公章,写清楚是公司强制征用。否则,只要我黎初念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谁也别想碰二组的服务器一下。”
王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重重地把水杯磕在旁边的打印机上。
“黎初念,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沈总捏死了所有的宣发渠道,乾宁的单子星耀拿定了!你非要带着二组这帮小年轻跟你一起陪葬吗?”
“陪葬也是我们二组的事,轮不到一部来操心。”
黎初念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组员。
“所有人,现在回工位。把线上平台的流量扶持计划重新跑一遍。线下渠道被堵死,我们就把线上的水搅浑。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的备用方案。”
组员们面面相觑,但在黎初念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咬着牙散开,各自回了座位。
王岚冷哼了一声,拿起水杯扭头就走。
黎初念站在原地,胃里那股熟悉的抽痛感再次袭来。
昨晚被酒精烧伤的黏膜,加上今天早上靳宴辞灌下去的那碗苦药,这会儿在肚子里搅和成了一团乱麻。
她咬紧牙关,拖着脚走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茶水间里空无一人。
黎初念走到水吧台前,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止痛药。倒了两颗在手心里,连水都没接,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干燥的喉咙,刮得生疼。
她撑着大理石台面,粗重地喘了两口气,伸手去按咖啡机的启动键。
咖啡豆研磨的噪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吃止痛药配黑咖啡,你这拼命三娘的架势,还真是一点没变。”
皮鞋踩在抛光地砖上的声音在门口停住。
沈星河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单手插兜,目光落在黎初念苍白的侧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