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黎初念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胃里的痛感彻底炸开了,牵扯着每一根神经,口腔里泛起极淡的苦味。
一条干燥厚实的毛巾从驾驶座扔过来。精准的盖在她的脑袋上。
“擦干净。把真皮座椅弄湿了,从你押金里扣。”
声音还是那么欠揍。
黎初念扯下毛巾。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转头反唇相讥。
“靳主任这辆带字母的网约车挺低调啊。远盛的沈总都敢当街下他面子,您这涵养去开出租可惜了。”
靳宴辞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厢里没开灯,中控台的幽蓝色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条。
“你的脑子要是能分一半在看人上,也不至于被这种外强中干的废物堵在门口。”
他顺手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
出风口的风向变了。原本吹向副驾驶的冷风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持续的暖风。温度硬生生被调高了两度。
黎初念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暖流顺着裤腿往上爬,胃里绞紧的肌肉却并没有立刻松懈。痛感反而一波接一波的袭来。她咬着下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靳宴辞没说话。
空出来的右手突然越过中控台。不容拒绝的扣住黎初念的左手腕。
肌肤相触。
他掌心滚烫,手指修长有力。指腹精准的压在她的寸关尺上。
黎初念浑身一僵。本能的往后缩。
“放手。”
“别动。”靳宴辞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
手指收紧。拇指指腹顺着她手腕内侧往上滑。停在腕横纹上两寸的位置。
内关穴。
用力按下。
黎初念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弓起,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疼!你疯了?”
“脉象沉迟,虚寒入里。”靳宴辞盯着前方路况,手指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反而又加重了一分,“再喝那种劣质红糖熬出来的姜水,你的胃就可以直接切了。”
车厢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那股不讲理的力道死死钉在她的穴位上。酸胀、麻痛。但奇迹般的,胃里那种仿佛被刀片切割的痉挛感,竟然顺着这股按压的力道,慢慢散了开来。
黎初念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靳宴辞那只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就这么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掌控着她的痛觉和脉搏。
“你刚才在台阶下看了多久?”黎初念声音有些虚弱,但逻辑依然清晰。
“足够看清你是怎么浪费一包好生姜的。”
靳宴辞松开手。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尖。
“远盛的人今晚找你,说明他们已经拿到了你在初审会上的全部说辞。沈星河那种废物起手就敢贪掉一半预算,只开出五十万的价码。说明远盛内部的管理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资金链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
黎初念的后背拔直了。刚才还因为胃痛而有些混沌的脑子,立刻进入了极度亢奋的工作状态。
“你在利用我试探远盛的底牌?”
“医者治病,总得知道病灶在哪。”
靳宴辞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平稳。
“你抛出去的‘透热转气’是个好方子。远盛急着买你的方案,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南山吃下了两个最烫手的诊所。那帮老中医不仅没签对赌协议,还联合起来把药价抬高了三成。远盛现在是骑虎难下。”
呼吸一滞。
黎初念死死攥住腿上的毛巾。
这老狐狸早就把局布好了。他在会议室里逼她把底牌掀给乾宁的高管看,不仅是为了让乾宁下定决心,更是为了借盛星的嘴,把这把火烧到远盛的后院去。
远盛知道了乾宁的“不作为”策略,必然会为了抢占先机而加速收购。结果正好撞进南山老中医们设下的价格陷阱里。
他连她泼出去的那杯姜茶都算计进去了。沈星河被激怒后的反应,就是远盛内部慌乱的最真实写照。
“所以,秦老孙子的病历也是你故意抛出来的饵?”黎初念咬牙切齿的问。
“不全是。”
绿灯亮起。辉腾重新平稳的滑入车流。靳宴辞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那个孩子确实在ICU躺着。秦老也确实放了话。你的方案要落地,这道坎必须迈过去。回去了把头发吹干,十点来书房拿资料。”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出风口持续送出的暖风,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呼声。
黎初念靠在真皮座椅上。内关穴上残留的酸胀感还在。胃里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隐隐的坠胀。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下,终于获得了哪怕只有一秒钟的松弛。
她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短暂的安全区里。
口袋里的手机发疯一样震动起来。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撕裂了车厢里的宁静。
黎初念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小林发来的连续三条语音。
手指点开第一条。
扬声器里传出小林带着哭腔的破音。
“黎总......出大事了......”
“南山区那几家咱们提前打好招呼的社区报和自媒体,今晚全被封口了。连咱们买好的微博热搜位也被撤了......”
靳宴辞的目光透过后视镜,淡淡的扫了过来。
语音还在继续。
“林知夏那个贱人!她肯定是早就和远盛搭上线了。初审会一结束,她直接按了发送键。把咱们手里的媒介渠道明细,全卖给了远盛......咱们现在变成了瞎子和聋子了......”
语音还没放完。
黎初念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在雨里还要难看。手指卡在手机边缘,指甲在金属壳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好一个双保险。
前脚拿沈星河来堵门施压。后脚直接釜底抽薪,断了她所有的发声渠道。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扭曲的水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