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一路下行。轿厢里那种高级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在门开的那一刻,被一楼大堂涌进来的潮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黎初念走出乾宁大厦的旋转门。迎面扑来一阵夹着雨丝的冷风。风从风衣敞开的领口灌进去,冷得连带着后背的肌肉都跟着收缩了一下。
胃里那种被钝器反复研磨的痉挛感又开始作祟了。她拖着步子走到大厦底楼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挑了一袋老姜和两块古法红糖提在左手,又实在熬不住一阵紧过一阵的虚寒,额外花十五块钱买了一杯现冲的纸杯红糖姜茶。
收银员打着哈欠扫码。机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黎初念把纸杯捧在手里。杯壁外侧的温度直往掌心里钻,烫得指腹发红,这才勉强把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汗往下压了压。
靳宴辞在会议室里扔下的警告还响在耳边。
秦老孙子的病历。南山老街区的死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车软件上的数字还在慢吞吞地滚动。当前排队三百二十七位,预计等待时间一百二十分钟。
今晚根本走不了。
雨下得毫无章法。豆大的雨点砸在台阶前的积水里,溅起一片白惨惨的水雾。远处的路灯被雨幕切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马路上的车辆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红灯长龙。
一辆黑色奔驰S级破开雨幕,轮胎粗暴地碾过路边的积水,稳稳停在大厦门廊外的台阶下。
车门弹开。一把黑色长柄伞撑了起来。
沈星河穿着那身显摆身材的深灰高定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踩着擦得锃亮的定制牛津皮鞋,嫌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一步步走上台阶。
黎初念的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种生理性的排斥感直接冲到了嗓子眼。这男的就算化成灰,她闻味儿都能认出来。
如果说靳宴辞是明面上的毒舌,那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裹着糖霜的砒霜。
沈星河收了伞,随手抖落伞面上的水珠,目光在黎初念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上转了一圈。
“初念,好久不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星河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悲悯。
黎初念没搭理他。她身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远盛医疗的动作挺快。”
她双手捧着滚烫的纸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的塑料凸起。
“乾宁的初审会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远盛的人就闻着味儿找过来了。怎么,做不赢公关方案,改行当商业间谍了?”
沈星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还是这张嘴不饶人。”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蓝色的丝质手帕,一点点擦拭着手背上沾染的雨水。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从容。
“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混,消息自然传得快。我听说你在初审会上力挽狂澜,用一块白板把乾宁那帮老狐狸唬住了。”
他把手帕折好,慢慢塞回口袋。
“透热转气。主动把南山区的烂摊子让给对手。这招确实漂亮。但初念,你真觉得,这种纸上谈兵的小聪明能扛得住远盛医疗三倍资金的碾压?”
黎初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星河这趟绝对不是来叙旧的。远盛既然知道了二组的方案,必然也察觉到了这套拖字诀背后的杀伤力。
资本最怕的就是战线拉长。远盛买下诊所,图的是快速包装上市套现。老百姓一旦醒过味来,发现远盛买下诊所后药材缩水、看病流水线化,远盛砸进去的那些钱就会全部打水漂。
所以,沈星河急了。远盛急了。
“扛不扛得住,那是乾宁的事。”
黎初念掀开塑料杯盖,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沈总大雨天跑来给我上课,总不能是出于前男友的责任感吧?”
沈星河叹了一口气。他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
“初念,我是为了你好。”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西装口袋里夹出一张折叠好的支票,直接递到黎初念面前。
“五十万。买你后续的执行细节。”
黎初念视线下移,看着那张印着远盛医疗抬头的支票,没接。
沈星河见她不接,干脆把支票塞进她风衣的口袋里,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却透着不容反驳的施舍。
“初念,白板上的大方向乾宁是知道了,但具体的预算卡点、南山地头蛇的联络名单,只有你脑子里有。拿了这五十万,下周一的预算会上你故意报个天价,把这个案子搅黄。这笔钱就算是远盛给你的辛苦费。”
他看着黎初念湿透的裤腿,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你别犯傻了。王岚在盛星怎么整你们二组,整个行业都知道。就算你今天帮乾宁拿下了南山,这笔功劳最后也会被王岚抢走。你拼死拼活熬通宵,图什么?”
“拿了这五十万,加上你手里的积蓄,付个首付换套好点的房子,或者离开盛星去别的公司,不好吗?何必跟资本硬碰硬。”
风夹着雨丝吹进门廊,打在玻璃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黎初念把纸杯换到左手,指节勾着装生姜红糖的塑料袋。右手伸进口袋,把那张支票夹了出来。
她没有撕,也没有扔。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在沈星河面前晃了晃。
“远盛医疗既然财大气粗,打算拿几千万去南山砸盘子。怎么到了买竞争对手核心机密的时候,抠搜得像个捡破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