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没有进屋。皮纸卷在膝头保持着打开的状态，他在夜色中反复对比着末端数据的走向和那人在覆盖层边缘提到的层位分界线变化方向，确认了变化的数值区间与低洼地带末端的位置坐标对应。水心在布套中保持着稳定的温度，他伸手隔着布套碰了一下，确认了球壁的温度与室外空气之间的温差仍然处于恒定的区间内。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羿风从屋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门槛边。他蹲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开口问了一句：“测温度变化的那个人，蹲了五天。她说低洼地带末端那段覆盖层没有完全暴露出来，层位分界线的走向变化率在末端位置与前面的数值区间一致。她看到的那组数据，和你手里的末端数据是对应的。”

“她蹲了五天，”李不言说，“她在记录河谷的温度变化和移动路线分布，也在记录那台装置的晶片所追踪到的热信号活动。五天下来，她应该已经掌握了河谷这一段完整的温度变化周期和活动轨迹分布。”

“如果你今天再去低洼地带末端测一次层位分界线的走向变化率，”羿风说，“确认它的数值区间是否和末端数据一致，你的覆盖范围就比那人的分叉口支线更远了。”

李不言喝完水，把碗放回门边，站起身沿着溪流向南出发。晨间的河谷持续保持着与前几天相同的干燥状态，草层表面没有露水，脚踩过时只有叶片之间的摩擦声和硬壳层表面破碎的轻微脆响。他在经过草坡时放慢速度，确认了那台装置仍然在原来的位置。他沿着河岸继续向南，在穿过低洼地带末端后找到了覆盖层边缘的位置。他蹲下身，沿着覆盖层边缘的走向逐段移动，确认了层位分界线的走向变化率在覆盖层边缘的位置与前一段的数据区间一致，走向没有出现偏转，层位的延伸也没有中断或衰减的迹象。他在边缘处多蹲了一段时间，确认了层位分界线的走向变化率在覆盖层边缘的位置仍然维持在稳定的区间内，与那人的皮纸和低洼地带末端的数据段在数值上属于同一套分布序列。

他做完记录后站起身，沿着河岸返回，在草坡边缘停住脚步。那台装置仍然在原处，铜片表面的刻度线已经换了一个位置，晶片正在缓慢转动。那人蹲在装置旁边，正将一段细麻绳从铜片边缘的固定孔中穿过。她听到脚步声后没有抬头，继续将麻绳穿过固定孔，打了一个固定结，将结扣的末端剪平，然后把剩余的部分绕在金属架底部，才抬起头来。

“低洼地带末端那段覆盖层的走向变化率我今天重新测过一遍，”李不言说，“数值区间和前面的一致。”

“那你已经确认它了，”她蹲在装置旁边，将绕好的麻绳末端压入金属架底部的凹槽中，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收尾动作，“你刚才经过低洼地带末端的时候，步伐节奏比平时多停顿了两次，停顿位置都在层位分界线延伸段的新增坐标节点附近。你在验证那组数据是否匹配。”

“分段数据在延伸段的新增坐标节点位置上是匹配的。”李不言说，“如果你记录的热信号中包含了沿途的结构层信息，那你在该位置应该也能看到同样的匹配结果。”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麻绳固定好之后，她松开了手。在松开手的过程中，她说了一句：“你腰间挂着的那件东西，在河谷低洼地带末端的温度释放模式产生了变化。它在通过那段覆盖层时释放的热量形态与在覆盖层之前的路段不同。那个变化对应的位置，应该就是结构层分布的边界范围。”

李不言低头看了一眼水心布套，然后将手掌按在布套外侧停留了一下，确认了球壁的温度与出发前一致。“水心在通过那段覆盖层时产生了一个温度变化，位于水心内部液流的旋转轴线上，指向方位与层位分界线的走向方向一致。”他说。

“那台装置没有检测到新的热源产生，”她说，“记录到的温度曲线在覆盖层位置的分布形态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曲线本身还是原来的曲线，变化发生在曲线的尾部段，没有跨过边界。如果结构层边缘发生与热信号对应的变化，覆盖层的热信号与结构层之间的边界就是可判定的区间。”

李不言站在草坡边缘，将那台装置在整片草坡上的放置位置和在连续五天的固定观测条件下形成的单一视角与河谷低洼地带末端覆盖层边缘的地形起伏之间可能存在的视野受限区间并排放置。他没有移动位置，但确认了他刚才经过低洼地带末端时水心产生温度变化的方位与水心内部液流的轴向偏差以及层位分界线走向三者之间的对应关系。

“你五天前蹲在这里的时候，”李不言说，“看到有人从南边过来，在低洼地带边缘的沉积层断面位置停了一段时间。那个人走到低洼地带末端之后，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手里是否拿着类似你装置上那种铜片的东西？”

“没有，”她说，“他手里只拿了那根细长的探杆。但他蹲在沉积层断面位置完成探测后，转向北侧返回之前，在断面边缘停留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没有进行新的操作，只是保持蹲姿，像是在观察对岸某个位置。”

“对岸哪个方向？”

“低洼地带延伸方向的反侧，偏东南。”她说，“那个位置没有暴露的沉积层断面，只有一段均匀的缓坡。他在那里没有做标记，没有留下任何可辨识的物品或压痕，走的时候也没有改变步伐节奏。”

“那你后来有没有去那个缓坡看过？”

“没有，”她说，“我的装置观测范围覆盖不到那个位置。”

李不言在草坡边缘又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她面前的装置移向低洼地带延伸方向的反侧偏东南的位置，在确认了覆盖层所在的距离和方位后，说：“那处缓坡的位置和层位分界线的走向之间，在坐标框架上没有偏转，也不在已知结构节点所在的方位，跟那根细长探杆的探测作业范围之间不存在关联。如果你记录的曲线在持续监测期间与那段缓坡之间没有产生重叠，那它可能不在当前的测量平面内，只能说明层位分界线在这个方向上的延伸条件尚未被正式纳入观测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