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邀请赛当天，费城的体育馆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上一场比赛刚结束，工作人员正在擦地。几名抱着外套离场的球员从劳尔梅里恩身边经过，脚步都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上赛季的州冠军，多少已经有了点名气。

德里克注意到那些目光，立刻把背挺直，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德里克压低声音：“保持冠军球队的形象。”

劳尔梅里恩刚开始热身，另一侧球员通道便传来脚步声。

奥本代尔高中的球员到了。

王天抬头看去，几乎没怎么找，便在人群里认出了麦迪。

高二的麦迪已经高得不像普通后卫。

肩膀还没完全长开，身材显得有些单薄，可那双手臂和两条腿都长得夸张。

最显眼的还是那双眼睛。

眼皮半垂，神情懒散。

德里克顺着王天的目光看过去：“就是他？”

王天点了点头。

德里克小声念了一遍：“翠西·麦克格雷迪……”

他咂了咂嘴：“翠西，这名字听着挺温柔的，像个女孩。”

埃里克朝对面看了一眼：“你最好别让他听见。”

“怕什么？”

德里克看着麦迪慢悠悠地脱下外套，又看了看那双仿佛随时会闭上的眼睛，声音更有底气了：“他看着连生气都嫌累。”

王天憋着笑，没有接话。

科比原本还在另一侧投篮，听见几人的议论，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过去。

麦迪接到队友传来的篮球，没有立刻出手。

他把球在腰间转了一圈，随意往前运了两步。接近罚球线时，修长的身体才忽然舒展开。

没有明显蓄力，也看不出用了多大力气。

他轻轻蹬地，人便升到空中，手臂越过篮筐，把球按了进去。

麦迪落地后接住篮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科比却停下了投篮。

他的视线从麦迪落地时的脚步，一路扫到肩膀、手臂和手掌，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比赛开始前，双方球员来到场上。

奥本代尔的球衣并不显眼，麦迪站在人群里却很难被忽略。

他靠近侧翼，双手自然垂在身边，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对看台上的议论声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

科比却时不时往那边看。

裁判把球抛向空中。

卢克率先碰到篮球，将球拨向后场。

王天接球后没有急着加速，等队友跑过半场，才顺着右侧往前推进。

德里克和埃里克一左一右拉开，卢克跑向篮下，科比从底线绕向侧翼。

王天的脚步没有停，手腕却突然一抖。

篮球从防守人身侧飞过，落到刚刚绕出的科比手中。

科比接球时，对方还没完全贴上来。

他右脚向前一点，肩膀跟着轻轻抬起。

防守人的重心立刻往上提。

科比顺势压低身体，从他身边挤过，冲到罚球线前突然停住。

球鞋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尖响。

追防人多冲了半步。

科比已经直起身体，轻松把球投了出去。

唰！

篮球空心落网。

科比落地以后没有看防守人，而是转头朝麦迪的方向扫了一眼。

麦迪已经慢吞吞地跑向前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奥本代尔的第一次进攻打得有些乱。

控球后卫在弧顶来回运了几下，也没能甩开王天。内线两名球员挤在一起，侧翼又没有主动跑动。

眼看进攻时间不断流逝，后卫只能把球传给麦迪。

麦迪接球后停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没想到球会突然落到自己手里。

科比已经站到面前。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对上。

麦迪往右运了一步。

科比脚下迅速横移，胸口正好挡住他的突破路线。

麦迪把球拉回左手，运球的位置有些高，篮球离身体也远。

科比的手刚从下面探出，麦迪立刻转过身体，用后背把球护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篮筐，又看向外线，最后还是把球传回队友手中。

科比跟着他往另一侧移动，脸上的期待淡了些。

奥本代尔的投篮很快偏出。

卢克卡住身后的中锋，王天从侧面收下篮板，转身推起反击。科比已经冲过中线，德里克和埃里克分开落到两翼，回防的几个人却全被王天吸向中路。

王天冲到罚球线前，手腕忽然一抖。

篮球从防守人的腰侧穿过，正好落进跟进的卢克手里。

卢克顺势打板命中。

奥本代尔刚准备发底线球，科比已经转过身，径直走向麦迪。

麦迪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跟了过来。

科比没有解释，只是陪着他往前走。

德里克凑到王天旁边：“他是不是又开始了？”

王天随口问道：“开始什么？”

“看见个能跳的，就想把别人家底翻出来。”

王天差点笑出声。

别人遇到天赋好的球员，第一反应是谨慎一点。

科比遇到天赋好的球员，第一反应是凑过去看看从哪里下手。

说好听点叫好胜。

说难听点，多少有点欠。

麦迪再次接球，沿着底线迈出第一步。科比立刻贴上去，肩膀压住路线，脚下始终没有乱。

麦迪想靠步幅挤过去，篮球却弹得偏高。他冲了两步便只能收球，回头寻找队友。

王天往传球线路上靠了一步。

麦迪迟疑的瞬间，科比的手已经碰到篮球。他慌忙往外一甩，奥本代尔的后卫扑出去才勉强接住，只能在王天面前仓促出手。

球砸在篮筐前沿，高高弹起。

卢克早已站稳，把身后的中锋死死压住。科比也从侧面收回来，眼看这个篮板已经属于劳尔梅里恩，原本站在罚球线附近的麦迪突然动了。

一步跨进禁区。

第二步已经从卢克身后冲了起来。

卢克只感觉头顶掠过一道影子。

一条长臂越过他的肩膀，单手抓住仍在上升的篮球。

哐！

篮筐猛地向下一沉。

卢克落地后回头看去，表情有些发愣。

他明明已经占住位置，身后的中锋也被卡得动弹不得。

麦迪却压根没和任何人争位置。

那家伙直接从外面飞了进来。

科比站在篮下仰头看着，眼里的失望一扫而空。

麦迪松开篮筐，转身慢慢退防，仿佛刚才不过是顺手把球放了进去。

德里克站在底线，嘴巴张了一会儿，最后很识趣地闭上。

埃里克从他身边跑过：“怎么不说了？”

德里克板着脸：“比赛期间保持专注。”

“刚才不是你说他没睡醒？”

德里克立刻加快脚步：“你记错了。”

王天忍着笑把球推进前场。

科比已经伸手要球。

篮球刚到掌心，他便迎着麦迪冲了过去。肩膀向左一沉，麦迪下意识后退，科比却猛地把球拉回。

鞋底擦过地板。

麦迪的长腿还没停住，科比已经从他面前拔起。

唰！

科比落地后没有立即回防，只偏头看了麦迪一眼。

麦迪也在看他。

那双怎么都像睁不开的眼睛，终于抬高了一些。

奥本代尔再攻，麦迪没有像前面那样急着传球。他把球压低，往左虚晃，突然拉回右侧。

动作还很生涩，篮球甚至短暂地离开控制。

科比伸手去切。

麦迪靠着手长，抢先把球重新捞回，肩膀隔开科比，强行往篮下挤去。

科比始终贴在身侧。

麦迪冲到篮下时已经失去平衡，只能向篮板另一侧飘去。科比跟着起跳，手掌封住正常出手的位置。

两个人在空中几乎撞到一起。

麦迪腰腹一拧，篮球从右手换到左手，长臂绕过科比的封盖，一直伸到篮板另一边。

指尖轻轻一挑。

篮球擦板落入篮筐。

麦迪落地时踉跄半步，自己都回头看了一眼。

科比也看着那颗从篮网中掉下来的篮球。

突破路线不好，空中动作也谈不上稳定，可那双过长的手臂和出色的滞空，硬是把已经封死的角度重新拉开。

科比舔了舔嘴唇，笑得更开心了。

麦迪恰好回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这一次，麦迪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劳尔梅里恩重新推进，科比沿底线跑动，麦迪的注意力始终跟着他。

科比从卢克身后绕过，突然折向罚球线。

麦迪立刻追了出去。

王天却把球从两人背后送进篮下，卢克接球双手扣进。

麦迪回头看向篮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科比带离位置。

现在的他，确实更像一块没雕过的原石。

身体好得不讲道理，打球却还全凭感觉。看见科比来劲，注意力便全黏了过去，连球什么时候从身后穿过都没发现。

未来那个能持球、能组织、能看清场上每个位置的麦迪，现在还得从“别把球忘了”开始学。

麦迪很快又主动要球。

科比站在他面前，没有抢，也没有退。

麦迪往左迈步，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他没能完全挤过去，却靠着步幅硬往里走，接近禁区才突然收球起跳。

科比跟着升空。

麦迪被挤得偏离篮筐，只能把手臂完全展开，几乎从篮板侧面将球拨了进去。

落地后，他胸口明显起伏，脸上却有了点藏不住的得意。

科比也笑了。

一个打进高难度球以后，比防守人还兴奋。

另一个明明已经喘气，还非要装成没睡醒。

王天忽然觉得他们以后能成为朋友，确实不是没有原因。

至少在嘴硬这一块，天赋都很高。

比赛越打越快。

奥本代尔在整体配合上跟不上劳尔梅里恩，分差渐渐被拉开，可看台上的注意力已经越来越多地落在科比和麦迪身上。

科比在侧翼接球，连续做了两次试探。

麦迪压低重心，没有乱动。

科比抬起肩膀。

麦迪依旧没跳。

下一秒，科比什么假动作也没做，直接拔起。

麦迪反应极快，长臂立即罩到眼前。

篮球却比他想象中更早离开指尖。

唰！

麦迪一直防着科比骗自己。

科比却只是投了。

科比转身往回跑，脸上的得意一点没藏。

麦迪追上去，从他身边经过时低声说道：“再来。”

科比随即笑出了声：“当然。”

上半场后半段，科比和麦迪彻底较上了劲。

麦迪不再犹豫，拿球就想靠第一步冲开防守。有时被科比逼停，有时因为运球太高险些丢球，可只要获得一点空间，那副身体总能立即给出回应。

一次仓促投篮砸筐，他自己从外线冲进来，在卢克和中锋之间把球点起，落地后紧接着第二次起跳，长臂越过两人，将球重新点进篮筐。

科比也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

急停、转身、停顿后的再启动，每一次重心变化都在牵着麦迪的脚步。

麦迪的腿明明跟得上，判断却总慢半拍。

有一次，他已经提前挡到科比面前。

科比只是停了一下。

麦迪以为要投，身体向前压去，科比便从他身边擦过，上篮得手。

麦迪回头时满脸懊恼，科比却笑得停不下来。

对科比来说，眼前的麦迪像一本刚拆封的书。

第一页写着能跳。

第二页写着手长。

再往后翻，居然还有速度、滞空，以及一些连麦迪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动作。

每翻一页，都比前一页更有意思。

德里克就没这种闲情逸致了。

王天突破后把球送到右侧，德里克面前空无一人，抬手命中。

他刚转身便冲王天挺起胸口：“看见没有？温柔的名字也防不住我。”

王天沉默了一下。

他很想提醒德里克，麦迪刚才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科比身上，可能压根不知道是谁投的。

看着德里克难得找回的自信，他还是决定做个人。

有些真相不说出来，也算积德。

半场结束前，麦迪沿侧翼冲向篮下，科比贴在身旁，手掌从后面追上篮球。

球被碰了一下，砸在篮板侧沿，重新弹回场内。

两个人落地后同时扑过去。

麦迪靠着臂展先碰到球，科比的手掌紧跟着拍在另一侧。篮球被挤出底线，哨声也在这时响起。

上半场结束。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离开。

麦迪额头上全是汗，那双刚入场时像是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科比胸口微微起伏，嘴角仍旧高高扬着。

他们隔着半步看了彼此几秒。

麦迪先笑了一下。

科比也笑了。

看两人的表情，仿佛裁判只是临时喊停，让他们喘口气再继续。

回到场边，德里克一屁股坐下，喝了几口水才看向科比：“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其他人？”

科比头也没回：“你刚才不是进球了吗？”

德里克一愣：“你看见了？”

“没有，听见篮网响了。”

德里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埃里克低着头，肩膀直抖。

王天用毛巾擦着汗，多少有些同情。

德里克辛辛苦苦跑了半场，终于投进一个，得到的评价是有人听见了。

篮球是一项团队运动。

但有时候，队友能给你的最大支持，就是没当面问一句“谁进的”。

唐纳只提醒大家别受伤，便让球员自己休息。

科比拧紧水瓶，看向王天：“下半场球给我。”

王天点头：“刚才还不够多？”

科比笑道：“才刚开始。”

另一侧，麦迪也没有坐下。

他站在场边活动双腿，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

王天默默替另外八个人叹了口气。

一个说才刚开始。

一个站着等继续。

剩下的人，突然就从比赛参与者变成了现场工作人员。

下半场回来，科比径直走到麦迪面前，弯下腰，双手张开。

麦迪抬了抬眼皮，朝队友伸手要球。

篮球刚落进掌心，科比已经贴了上来。

麦迪下意识往右走，科比提前横移，胸口正好挡在身前。

麦迪只能把球拉回。

篮球弹得稍高了一点。

科比的手从下面探出。

啪！

球被直接切掉。

科比捞起篮球，转身冲向前场。麦迪愣了半拍，立刻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越过中线。

麦迪越追越近，长臂已经从科比身后伸来。

科比冲到罚球线前，脚下猛地一顿。

麦迪刹不住身体，从他身侧冲过。

等他转身，科比已经从容起跳。

唰！

科比倒退着回防，笑容比上半场更明显。

麦迪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了他。

王天推进到前场，科比的手又伸了出来。

麦迪立即压上，不再轻易后退，也不肯再吃假动作。

科比连续试探两次，突然压低肩膀挤进三分线。

两个人撞到一起。

科比运一步后急停，背身靠住麦迪，脚下一转。

麦迪跟着封向左侧。

科比的身体转到一半，又迅速拧了回来。

反向转身。

等麦迪重新调整脚步，科比已经从另一侧绕进篮下，轻轻一挑。

篮球落进。

麦迪回头看着篮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茫然。

他跟上了第一步，也跟上了第一次转身。

可科比只用一个停顿和一次重心变化，就让他站错了位置。

科比跑回后场时仍在看他，兴奋全写在脸上。

麦迪的身体越夸张，他越想试。

麦迪的防守越生涩，他越想把会的东西全拿出来，在对方面前挨个摆一遍。

然后等着看，这个只靠天赋打球的家伙到底能接住几个。

奥本代尔很快推起反击。

德里克从中路追上去，看准传球线路把球拍掉，捞起篮球便冲向前场。

王天刚想提醒，余光已经看见麦迪从侧面追了上来。

算了。

来不及了。

而且德里克刚才说过，要保持冠军球队的形象。

现在正好给他一个保持表情的机会。

德里克冲进三分线，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人。

至少他能看见的地方没人。

他放下心，把球托向篮板。

一道黑影突然从后方升起。

啪！

麦迪的手掌结结实实按在球上，直接把篮球钉在篮板上。

德里克还保持着上篮动作，麦迪已经落地把球捞走，甩向前场，自己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奥本代尔的上篮砸在篮筐前沿。

德里克刚追回禁区，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麦迪从他身后腾空而起，长臂越过肩膀，单手抓住弹起的篮球，隔着他狠狠砸进篮筐。

哐！

德里克被撞得踉跄两步，扶住篮架才站稳。

麦迪已经慢吞吞地退防，脸上依旧没多少表情，仿佛刚才的追身大帽和隔人补扣只是两次热身。

德里克仰头看了看篮筐，又看向麦迪的背影。

过了几秒，他揉着肩膀走到王天身边。

“这么温柔的名字……”

王天强忍着笑：“怎么了？”

德里克满脸悲愤：“打法怎么这么残暴？”

王天终于笑出了声。

埃里克从旁边经过：“你不是说他连生气都嫌累吗？”

德里克立刻说道：“他确实没生气。”

埃里克一愣。

德里克越想越委屈：“没生气就这么打，生气还得了？”

科比完全没有同情德里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