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4章 钟遥(三)(2 / 2)锦瑟江湖首页

可他什么都没有问,一如既往生活,一如既往吃饭,一如既往看书。

兄长说,有些事情,不必说的明明白白。

他说得对,所以我按下了想要解释的心思。

日子一如既往,我的生活仍然算完美。

唯一不算完美的,便是我那两个混世魔王,正到了人嫌狗憎的年纪。

再加上爹和师父毫无底线的纵容,那两个小子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三天两头给我闯个不大不小的祸事。

这不,因为在街上约架,惹得整条街的小商贩损失惨重。

我赔了银子,又好话说尽,这才让受害者平复了怒气。

待人散去,我抄起戒尺,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两个混世魔王,不出意外又听到了这两个小子见势不妙,躲到爹院中的消息。

我还未动手,爹便冷了脸:“怎么,来我这里耍爹的威风?”

在看到那两个混世魔王向我做着鬼脸、毫不知错的模样,我一口气不上不下,憋闷道:“爹,你就别护着他们了,再这样下去,他们非得上天不可。”

我话音刚落,师父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两个混小子当着我的面,亲亲热热凑上去叫着“师祖”。

见此场景,我便知道今日的教训怕是不成了。

果然,师父瞪了我一眼,不满道:“小孩子打打闹闹多正常,阿遥,你不要每次都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听听这话。

我错了,我该听师兄的话,趁着爹和师父不在的时候再教训这两个混世魔王。

我越发憋闷:“师父,他们一日败了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啊,以前在扶云峰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如今被这两个混账一日败光,想想我都心痛不已。

偏偏师父搂着那两个混小子不以为然:“小事小事,这银子,师祖给你们拿了。”

听着那那两混小子呼天喊地“师祖最好”的声响,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所幸我的长女很是懂事,从外归来后将这两个混小子从爹院中揪出来揍了一顿,让我十分欣慰。

但当爹的却没有女儿权力大这件事还是让我十分憋闷。

就连隽娘也笑话我。

不过罢了,笑就笑吧,热热闹闹也挺好。

可惜热闹的时间总是短暂。

应该说,是我活得太久了,久到爹走了,师父走了,师兄走了,兄长走了,隽娘走了,就连年纪最小的师妹,也走了。

我仍然活着,活到了我一女一子亡故,活到了适儿离世,适儿的长孙继承了嘉阳派。

那时候我已经九十三岁。

那时候的嘉阳派已经没有当初的赫赫威名。

自燕北取得皇位后,朝廷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江湖也不再剑拔弩张。

适儿急流勇退,收拢嘉阳之势,以图长远发展。

事实证明,他做的非常正确。

燕北王虽非忘恩负义之徒,但也不是良善之人,在解决内忧后,他便开始着手整顿江湖。

极乐阁恶事做尽,在朝廷的围剿下死伤殆尽;五越派四分五裂,门徒四散,独有孟家后人在勉力支撑;如意楼自周如意过世后也大不如前……

唯有嘉阳派尚保有余力。

可能是老了,我会越来越多地回忆往昔。

记忆中的很多人已经面容模糊,就连顾怜……

我有些记不清顾怜的容貌,只能一遍一遍翻着着仅存的记忆,回忆他的眉眼。

有时我看着雁城的方向,会糊里糊涂道:“要是你祖父在,雁城还不一定在谁手里呢?”

适儿的孙儿从“泽”字辈,名泽星。

他挠了挠头,无奈道:“伯祖父,你记错了,我祖父身子弱,从小没出过远门,不会去雁城那么远的地方。”

是啊,在宋家的记载中,只记了宋家“棯”字辈宋棯愉,自小体弱多病,得高人指点,与兄长宋棯悦从小在慈光寺修身养性,弱冠年归家,终因重病不愈,病故。

简简单单,一笔而过。

可我们从未在慈光寺生活过。

我们的子孙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祖父,曾经是个多么耀眼夺目的存在。

他曾是雁城最灿烂的星星,只是终究没能抵挡住月亮的余辉。

我不知为何,流下泪来。

而多年前那些没能在意的事情,在多年后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好像从未见过他放肆大笑的模样。

从我到他身侧起,他已经挂起了温和的面孔,只是当时的我未曾察觉到他的疏离。

如今想想,他好像从未开怀过。

可我也曾见过他真心的笑意。

在画中……

那幅唯一被随叔留下的画。

画中的顾怜,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眉眼弯弯,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明亮与鲜活。

那是十三岁的顾怜。

彼时他尚未变成后来人鬼憎恶的模样。

后来呢?

我不知道。

许多事情,永远也无法知之详尽。

但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终究在尘世中磨灭了笑意,变成了一个眉目沉沉的恶人。

江湖流传下来的,也只有他的恶名。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爹的痛彻心扉。

我的弟弟,他只活了二十四载。

前十年,他颠沛流离,吃尽苦头,于大疫中侥幸存活;再十年,他坐上少主之位,却群狼环伺,夜夜不得安稳;最后四年,他一败涂地,于心灰意冷中死不瞑目。

我的弟弟,他死时,尚不足二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