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安静了一阵。
凌晨三点,又来了两个腹痛和一个发烧的,刘浩处理了。
凌晨四点零三分。
“江城一院急诊,这里是120急救中心,我们有一名车祸伤者,男性,约四十岁,高速追尾,方向盘挤压腹部,意识模糊,初步判断腹腔内出血,血压九十比六十且持续下降,预计七分钟到达!”
刘浩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刷白。
“腹腔内出血?血压还在掉?”
他快步走到抢救室,开始准备,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他当住院医一年,独立处理过的最严重的外伤就是锁骨骨折。腹腔实质脏器破裂出血,这个级别的他从来没单独面对过。
“小周,准备开放两路大口径静脉通路,备o型红细胞四个单位,通知外科值班!”
“好!”
七分钟后,平车推进来。
患者面色苍白,衣服被剪开,腹部明显膨隆,轻轻触碰就能感觉到腹肌板样强直。
刘浩的手搭上去压了一下,患者痛得发出模糊的呻吟。
“腹膜刺激征阳性,腹腔大量积血,脾破裂可能性大。”刘浩的声音在发抖,“呼叫外科,准备急诊剖腹探查!”
他一边下医嘱一边往值班室方向看。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贺知舟!有急诊大出血!”
值班室的门开了。
贺知舟走出来,头发支棱着,眼皮半耷拉,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辣条。
他走到平车边,看了一眼患者的腹部,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数据。
然后他把辣条塞回口袋里,用两根手指在患者的左上腹和右上腹分别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患者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左上腹按压,患者剧烈挣扎。
右上腹按压,患者的呻吟更深沉,伴随一种不自主的屏气。
刘浩焦急地盯着他:“怎么样?脾还是肝?”
贺知舟收回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别叫外科了,不是脾,是肝左叶裂伤。通知介入科,准备栓塞。”
刘浩呆住了:“你怎么确定不是脾?”
“脾破裂左上腹压痛最重,但你看他右季肋区叩击痛更明显,呼气末腹肌紧张度右侧高于左侧。而且他的血压下降速度偏慢,如果是脾破裂这个腹膨隆程度,血压早就掉到六十以下了。肝左叶裂伤出血速度相对可控,介入栓塞比开腹效果好,创伤也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讨论今天中午该吃什么。
刘浩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士小周已经在旁边拨通了介入科的值班电话。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盖子,转身往值班室走。
“等床旁超声出来你再对一下,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再叫外科,问题不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浩一眼。
“对了,介入科值班的要是姓孙,你跟他说栓塞的时候注意肝左动脉的变异分支,这个患者腹主动脉搏动位置偏左,大概率有解剖变异,别栓错了。”
刘浩站在抢救室中间,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平车上的患者呻吟着,监护仪滴滴作响。
十五分钟后,床旁超声结果出来了。
肝左叶裂伤,腹腔积血约800毫升。
脾脏完好。
刘浩拿着超声报告单,手在抖。
他转头看向值班室的方向,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贺知舟已经躺回了行军床上。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刘哥,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只靠手摸出来的?”
刘浩咽了口口水,没回答。
凌晨五点十七分,介入科反馈。
栓塞顺利完成。
术中证实,患者肝左动脉确实存在变异分支。
如果不是提前预警,栓塞时极有可能误伤正常供血动脉。
刘浩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周又凑过来:“介入科那个孙医生让我问一句,提醒他注意变异分支的那个人是谁?他说这个水平他们科主任都未必能在术前判断出来。”
刘浩的喉结动了动。
“你告诉他,是我们科那个新来的住院医。”
“就那个天天打游戏的?”
刘浩没说话,半天才吐出一句。
“小周,你说一个人能懒到什么程度,才会明明有这种本事,却宁可在值班室里啃辣条?”
小周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隐约传来手机游戏的胜利音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