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话里都藏着久远的、几乎淡去的记忆。
朱六七不再多言,用木筷将肉片拨入锅中。
热油迎上冷肉,剧烈的“滋啦”声炸开,白气翻涌,肉片边缘迅速蜷缩,表面泛起诱人的焦黄。
油脂的香气混着蛋白质受热后的独特焦香,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
东娜默默递过陶碗。朱六七夹起第一片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瞬间,口感先于味道传来:肉质极韧,纤维粗壮,咀嚼时需要实实在在的力道。
紧接着是味道。
浓烈的野性酸腥被高温焦香掩盖了大半,但余味里仍带着山林兽类特有的血腥气。
盐的咸味简单粗暴地附着在表面。
朱六七用力咀嚼着,腮帮子发酸。一股温热的饱足感却从胃部缓缓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这是高蛋白、高脂肪食物在长期饥饿的身体里引发的本能愉悦。
他咽下肉,又夹起一片。
东娜小口咬着肉,动作斯文,速度却不慢。
她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种久违的、对食物的专注享受。
“很……扎实。”她轻声评价,又补充道,“若有些酱,或是一小撮饴糖提鲜,就更好了……”
两人没再说话,屋里只剩咀嚼声、灶火的噼啪声,以及屋外呼啸的风声。
足足七八片虎肉下肚,朱六七才放下筷子。腹中暖烘烘的,额角竟沁出细汗。他解开皮袄最上头的扣襻,吐出一口带着肉腥的热气。
爽。
不是精致的美味,而是原始生存需求被满足的爽。
在这寒冬腊月的宁古塔,一口滚烫扎实的兽肉下肚,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饭毕,天色已彻底黑透。
东娜收拾碗筷,朱六七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碗口粗的硬柴。
土炕很快烧得烫手,隔着褥子都能感到那股热力向上蒸腾,屋里暖得有些燥人。
朱六七盘腿坐在炕沿,起初只觉浑身暖融融的舒泰。但渐渐地,那暖意变了质。
像有细小的火苗从胃里燃起,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流淌。
皮肤表面微微发烫,额角的汗没停,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
心跳比平日快了些,咚咚敲着胸腔,却不难受,反倒有种精力过剩的鼓胀感。
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凉意透进来,稍稍缓解了燥热。
“这老虎肉……劲儿真大。”他喃喃自语。
医书里说虎肉壮阳补气、补脾胃、益气血,是峻补之物。
他原以为不过是古人夸大其词,如今亲身体验,才知字字不虚。
在这苦寒耗人的边地,这一顿虎肉下肚,简直像给将熄的火堆泼了盆热油。
转头看东娜,她正弯腰擦拭灶台。
昏黄油灯下,她侧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鼻尖沁着细密汗珠。
呼吸声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擦拭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按在陶盆边缘,微微发颤。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直起身,眼神飘过来,又迅速垂下去。
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截露出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粉润的光泽。
“主子,”东娜微夹的声音里竟有些甜的发腻......
“奴婢......也有些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