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渐柔,街巷之间的流言愈演愈烈。
不少街坊邻里,原本对沈家之事一知半解,经沈忠到处哭诉,心里先入为主,都觉得沈家新主子薄情寡义,苛待侍奉两代人的老仆。
平日里和沈家有所往来的几户街坊,路上遇见沈府出门采买的下人,也都刻意远远避开,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异样。
沈府之内,上下严守分寸。
府中下人谨遵吩咐,外出办事任凭旁人闲言碎语,不争辩,不回怼,做完事情便速速回府。炼盐所用的铁锅、布袋、陶盆,尽数收拾妥当,封进后院深深的密室,柴房恢复原本模样,只堆放柴草,看不出一丝异样。
夏荷带着点心礼盒拜访永安县主,只叙亲情闲话家常,半句不提坊间流言,也不提精盐交易。一番走动,反倒让县主心中安定,依旧许诺,若是再有那等白盐,依旧悄悄送来便可。
可外面的风言风语,却传到了沈家左右邻居耳中。
沈家左右两户邻居,一户是致仕回乡的老文官,一户是军中退役的校尉,都算是本分人家,平日里和沈家素有往来。听闻满城传闻,心中半信半疑。
沈忠更是抓住机会,专门守在沈家巷口,只要两户人家出门,便上前唉声叹气,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的委屈,将自己贪墨之事一笔勾销,只说自己尽心尽力打理家业,只因规劝姑爷不要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便被无情赶出家门。
几番哭诉,两位邻居心中疑虑更重。
若是任由这般印象扎根,日后邻里之间处处猜忌,一旦有事,连个愿意说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书房之内,李灵溪眉头微蹙。
“沈忠天天守在巷口博取邻里同情,长此以往,街坊邻里先入为主,往后若是他一纸状书递到县衙,邻里证言对我们极为不利。”
官府审案,除了物证,邻里人证同样占着很重分量。沈忠没有物证,可若是街坊都替他说话,就算最后官府判沈家无罪,也要反复传讯问话,府中被搅得不得安宁,炼盐之事极有可能在盘问之中暴露。
沈越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击桌沿。
“硬堵堵不住,争辩只会越描越黑。”
“既然堵不住旁人的耳朵,那就请他们过来看一看。”
李灵溪微微一愣:“请邻居入府赴宴?”
“不错。”沈越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憨直的笑意,“就以我新婚,宴请左右邻里街坊的名义,摆一桌家常便饭。不摆奢华宴席,简简单单,邀请隔壁周老大人,还有张校尉两家人过来坐坐。”
“宴席之上,我依旧做那个憨傻的姑爷。不必辩论,不必拿出账本控诉沈忠的过错。让他们亲眼看一看府里的光景,看一看下人的状态,是非对错,人心自有一杆秤。”
听上去简单,实则大有讲究。
若是大张旗鼓摆酒,大肆炫耀家财,旁人反倒会说沈家挥霍,钱财来路不正。若是席间滔滔不绝诉说沈忠罪状,如同打官司一般,客人坐得局促,还会觉得沈家气量狭小,揪住一个老仆不肯放过。
不如以新婚邻里小宴为由,请人走进府中亲眼看一看。
看府中下人是愁云惨淡,还是安居乐业;看主家待人是刻薄冷酷,还是宽厚平和。
眼见,胜于千言万语。
李灵溪眼中一亮,瞬间领会其中妙处:“夫君想得周全。我立刻让人准备帖子,不必用大红喜帖,只用简单的手书,以示家常。”
不多时,两份简朴请柬送到左右两户邻居家中。
致仕的周老先生,还有退役的张校尉,接到请柬之后,二人都有些迟疑。
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沈家又闹出驱逐老管家的风波,此刻赴宴,心中难免顾忌。可邻里情面摆在眼前,公然拒绝,又显得太过失礼。一番商议,两家决定,准时赴宴,正好亲眼瞧一瞧,这沈府内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二日傍晚。
沈府庭院简单布置一番,没有绫罗绸缎,没有金玉摆设,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花木修剪整齐。厅堂之中只摆两桌宴席,菜肴都是寻常家常菜,几样时鲜小菜,炖肉,一壶薄酒,并不奢华。
王三带着府中仆役各司其职,进退有礼,脸上不见愁苦,神色安稳从容。
春桃、夏荷两个侍女伺候左右,举止平和恭谨。
夕阳西下,周老先生带着家眷,张校尉夫妇如约登门。
刚进大门,两位客人便下意识仔细打量府中光景。
院落整洁,下人做事有条不紊,按月领赏,脸上有喜色,全然不似传言之中主家暴虐、人心惶惶的模样。
沈越早早站在院门迎接。
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脸上带着几分呆呆傻傻的笑容,看见客人到来,拍手快步迎上来。
“来吃饭!吃肉肉!”
孩童一般的话语,率直简单,没有官场客套,也没有文人虚伪周旋。
周老先生捋着胡须,不动声色观察。张校尉性格粗犷,见状也微微诧异。
坊间传言,这位姑爷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可眼前所见,却只是一个心性单纯,如同稚童一般的年轻人。
李灵溪从容上前,礼数周全,温文尔雅,待客分寸恰到好处,既不刻意讨好,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气。
宾主落座,宴席开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