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半勺饭(2 / 2)我骨头里刻着封神榜首页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然后老周就恢复了糙汉子的模样。他咳嗽了一声,把烟从嘴角换到另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废物就多吃点,长点肉也好干活,别成天跟个竹竿似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左脚微跛,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周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的,但沈墨觉得他今天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僵。

他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碗底的时候,筷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把碗里的米饭拨开。碗底躺着一个卤蛋。比周天意给的那个大一圈,颜色也更深,像是卤了更久的——蛋壳上的裂纹密密麻麻的,酱油从裂纹里渗进去,在蛋白上画出了一幅枝繁叶茂的地图。

沈墨愣了一下。

他刚才一直在低头吃饭,没注意到谁动过他的碗。但老周刚才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就够了。老周的手有多快,沈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老周修了二十年水管,拧螺丝比眨眼还快。往碗底塞一颗卤蛋,对他来说不比拧螺丝难。

老周骂人归骂人,从来没真亏待过他。

沈墨握着卤蛋,温热的,不是刚出锅的热,是老周揣在口袋里捂了一上午的热度。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事。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检测,测出零纹值。回到宿舍之后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蒙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的那种,因为他怕被其他孩子听见。

老周那天晚上来修他床头的插座——插座坏了,沈墨跟管理员报修了一个月没人管,老周那天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提着工具箱就来了。老周一边拧螺丝一边骂,“零纹值怎么了?老子修水管修了二十年也没纹刻过,照样活得好好地。”

骂完之后他把工具箱收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别哭了,”他的声音突然不那么粗了,“纹刻不是全部。你还有命在。有命在就有机会。”

当时沈墨不明白他说的“有机会”是什么意思。一个零纹值的废柴,在纹刻至上的世界里,能有什么机会?

后来他明白了——老周不是在安慰他。老周是真的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现在他捏着这颗卤蛋,心里有点暖,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老周刚才的表情。那个“不可能”的困惑,到底意味着什么?老周看到零纹值报告的时候,为什么不是同情,而是困惑?困惑,说明他本来以为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但沈墨测了五次都是零纹值,这个结果有什么好困惑的?

除非——

老周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关于他的零纹值,关于他的骨头,关于他身上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东西。老周一直在等某个结果出现,但五次检测的结果都是零,所以老周的表情才会是困惑,不是同情。

因为老周在等的那个东西,一直没出现。

沈墨把卤蛋吃了。蛋白咸得发甜,蛋黄的沙感在舌尖上化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颗很重的念头。

他把餐盘收了,端到洗碗池冲了冲。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赵天磊那一桌还在说笑,刘小胖在模仿沈墨被检测仪判零时的表情,瘦猴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沈墨端着洗干净的餐盘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赵天磊还在嘀咕“零纹值的废物”,但声音小了很多。大概是昨天笑够了,今天新鲜感过了。也可能是他注意到沈墨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过他,嘲笑一个不给反应的人,像是在踢一块不会叫的石头,踢多了脚疼的还是自己。

沈墨走出食堂。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明港市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余威,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晃眼睛。院子中间晾着几排衣服,风一吹床单哗啦啦地响,洗衣粉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食堂里残留的酱油味。

他眯了眯眼,看到老周已经走到了院子那头的拐角处。

老周的背影一瘸一拐的,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星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箱子的皮面磨得发亮,四个角都包着铁皮,铁皮上的漆掉了一大半。

快拐弯的时候,老周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就一眼。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复杂了,沈墨看不分明。有审视,像是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十八年的人。有顾虑,像是有些话想说出来但又不敢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不忍——一个大人看到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老周吐了口烟圈。

烟圈散开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糙汉子的模样。从困惑到平静,从平静到骂骂咧咧,他只用了不到两秒钟。就好像刚才那个复杂的眼神从来不曾出现过。

他拐过弯,走了。

沈墨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拐角,心里记住了老周刚才的眼神。

在福利院十八年,他学会了一个本事:能看懂别人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食堂阿姨的眼角余光,赵天磊的鼻孔角度,技术员嘴角的抽搐——每个人都会在不经意间泄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只是大部分人忙着看自己,没空看别人。

老周的眼神告诉他一件事——

他的零纹值,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老周,知道内情。

沈墨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声张。他从不多问。问出来的是信息,自己看出来的是情报——前者别人想给才给,后者他想拿就拿。这是他在福利院十八年总结出来的处世之道。

他转身往宿舍走,穿过院子的时候,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晾在院子里的床单被风吹起来,白花花的一片像帆。他走过床单的间隙,走到走廊入口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

走廊里那扇铁门还在。

他看了一眼。门关着,锁锁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八年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总觉得,门后面的东西在看他。

不是恶意的——至少现在不是。那是一种带着好奇和某种他不知道的期待的注视。像是门后面有个东西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快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然后他出现了。

沈墨收回目光,继续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裤兜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半块糖。

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糖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老陈的手笔。福利院的杂工,在这干了二十年的老人。

沈墨看着那半块糖,忽然明白了。

老陈给他糖,不是想堵他的嘴。是想告诉他,有些秘密不要说,有些事不要问,但老陈知道——他在害怕。这半块糖是老陈能给出的唯一的安慰,也是唯一的暗示。

铁门后面,确实有东西。

沈墨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有点化了,糖纸黏在糖上拔不掉。他嚼了两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他推开宿舍门,走进去。

硬板床上,枕头还是潮的。天花板上的水渍狗还在原来的位置,一点没变。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那种微弱的嗡鸣——昨晚之后就没停过。不是在耳朵里,是在骨头里面,很轻很轻,轻得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如果不刻意去听,根本注意不到。

但如果你去听,它就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