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零纹值(1 / 2)我骨头里刻着封神榜首页

明港市第七纹刻福利院的年度检测日,全院上下跟过年似的。

不是真过年——过年好歹有肉吃,检测日只有焦虑。但孩子们还是兴奋,因为纹刻检测是决定他们这辈子能不能翻身的日子。

测出青铜纹,意味着有资格去纹刻学院培训,将来能当纹刻师,吃官家饭。测出黄铜纹,虽然差了一档,也能混个边缘岗位。

至于什么都测不出来的——那就留在福利院,等成年了送去工厂做工,一辈子和骨纹两个字绝缘。

沈墨今年十八岁。

这是他第五次参加检测。

前四次的结果一模一样:零。

检测仪摆在食堂正中间,一台半人高的白色机器,顶上支着两根天线,看起来像个没装完的微波炉。机器外壳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校准标签,上面的日期是五年前的——这台老古董测了十几年,准不准没人知道,但全市的福利院都用这个型号,说是管理局统一配发的。

负责检测的是从纹刻管理局派来的技术员,姓孙,戴副厚底眼镜,衬衫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胸口挂着管理局的蓝色工作牌。他坐在检测仪旁边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偶尔低头吹一吹杯口的茶叶沫子。

一脸“我来走个流程”的表情。

队伍从食堂门口排到了走廊里,乌泱泱几十号人。有七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参加检测,紧张得手心出汗,一直往旁边的大孩子身后躲;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故作镇定,但攥着检测报告单的手青筋都凸起来了;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在旁边踮着脚尖看热闹,被管理员呵斥了两句才老实下来。

前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上台,把手按在检测仪的感应板上,等屏幕上跳出数字。

感应板是块巴掌大的金属片,磨得发亮——被十几届孩子的手磨的,中间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每个孩子把手按上去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会先跳动几秒,然后定格。

大部分是黄铜纹,数值在十之间晃荡。偶尔蹦出一个青铜纹,全场就“嚯”一声。

“李娟,黄铜纹,雷震子资质,纹值二十八。”

“王大力,黄铜纹,土行孙资质,纹值二十二。”

“张小明,青铜纹,哪吒资质,纹值四十一!”

技术员报出张小明成绩的时候,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张小明才十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被他几个小伙伴围着拍肩膀,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然后赵天磊上台了。

赵天磊十七岁,身高一米八出头,在福利院的孩子里算鹤立鸡群。他长了一张“我很厉害”的脸,走路带风,上台的时候特意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练出来的肌肉线条。

他把右手拍在感应板上,下巴微抬,嘴角带着胸有成竹的笑。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三秒,定住了。

“赵天磊,青铜纹,雷震子残纹资质,完整度预估百分之十五以上!”

技术员报成绩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大了半度——这个成绩在福利院的检测历史里能排进前二十。

食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是真正的、带着羡慕和嫉妒的掌声。有几个跟赵天磊关系好的直接吹起了口哨,有人喊“赵哥牛逼”,有人从后排挤过来拍他的肩膀。

赵天磊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下巴抬得快戳到天花板了。

他走过沈墨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哟,沈墨,又来了啊?”赵天磊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第几次了?第四次?第五次?我都记不清了。你说你年年测年年零,何必呢?浪费机器电。”

沈墨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介于“没睡醒”和“无所谓”之间。

“测着玩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又硬了。

赵天磊没等到想要的反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两个跟班——刘小胖和瘦猴——一左一右跟在他后面,经过沈墨面前的时候故意用肩膀蹭了他一下。

沈墨没动。

他不是真无所谓。

在这个福利院待了十八年,他比谁都清楚检测日意味着什么。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检测,手按在感应板上等了三分钟,屏幕上的数字从头到尾一动不动。技术员以为机器坏了,重启了一次,还是零。

那天他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八岁的赵天磊——那时候还没他高——指着他的鼻子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后来他又测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零。

十岁那年他悟出一个道理:无所谓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你提前表现出期待,最后失望的时候就会更难看。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期待,那零就是零,没什么好失望的。

从那天起,他在任何检测前都摆出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人越来越少。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前面的孩子都测完了,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讨论自己的成绩,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装作不在乎但眼神一直在偷瞄别人的检测单。

终于,轮到他了。

沈墨离开墙壁,走到检测仪前。技术员孙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三点,保温杯里的茶都续了三回水,任谁都会不耐烦。

但除了不耐烦,沈墨在他眼里还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一丝很淡的……嫌弃。

不是针对沈墨这个人的嫌弃,是针对“又一个零纹值”的嫌弃。就好像沈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台检测仪的浪费,对他的时间的浪费,对这个世界的浪费。

“手放上来。”孙师傅说,语气平淡,但沈墨听出了话外音:赶紧放,赶紧测,赶紧走。

沈墨把左手按在感应板上。

金属是凉的,贴上去有点冰。手腕内侧那道出生就有的浅色胎记正好压在感应板边缘——胎记的形状像半截骨头,颜色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胎记的边缘有点模糊,不像普通胎记那样边界清晰,更像是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一层极浅的灰色。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跳了三秒。

然后停了。

归零。

不是“接近零”或“极低值”,不是“零点几”,是干干净净的、毫不拖泥带水的零。屏幕上那个“0”亮得刺眼,数字周围还有一圈微弱的荧光绿边框,那是检测仪判定“无纹刻资质”的标记。

食堂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赵天磊第一个笑出声来。

“零纹值!”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旁边刘小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的零,“沈墨又测出零纹值了!第五次了!连废物都不如!废物好歹有点纹值,他连废物的门槛都够不着!”

笑声像开了闸一样蔓延开来。

有些人是真在笑——觉得沈墨年年测年年零这件事本身就很滑稽,像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不会游泳的人年年往水里跳。有些人是跟着笑——在福利院,跟着赵天磊笑是最安全的社交策略。还有几个人没笑,但也没拦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假装没听见。

沈墨站在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胎记安安静静地贴在手腕内侧,什么反应都没有,一如既往的没用。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这块胎记的时候,还幻想过这是某种隐藏的纹刻资质,是上天给他的秘密武器。后来翻了太多纹刻教材之后他认清了现实:胎记就是胎记,和纹刻没有半毛钱关系。纹刻资质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印在皮肤上的。

他在心里想:至少不用纠结纹哪吒还是纹雷震子了。

这算是个冷笑话,只有他自己听得懂,也没人说给他听。

技术员孙师傅在登记表上写了个“零纹值”,笔迹潦草得像医生开处方。他撕下检测单递过来的时候,沈墨注意到他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不建议。”

“不建议”是福利院检测系统的内部术语,全称是“不建议分配骨纹碎片资源”。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人没救了,别浪费碎片。

沈墨接过检测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他转身下台的时候,赵天磊在身后喊了一句“回去扫厕所吧”,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

他没回头。

人群散了之后,沈墨一个人走回宿舍。

福利院的走廊很长,大约五十米,顶上吊着几盏日光灯。有两盏坏了没人修,整条走廊有一半埋在阴影里。两边的墙皮一块块翘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长了霉斑,黑色的,形状像是散开的墨点。

走廊里有一股常年散不掉的潮味,混着消毒水和旧衣服的气息。窗户在走廊的另一头,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沈墨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