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真的遇到了亲人。
她捧着水碗,将这两年的遭遇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
原来,吴垠当年弃文从商之后,脑子活泛,确实在生意场上赚了不少钱。
吴家的日子也跟着水涨船高。
但是江南的商贾圈子水太深了。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吴垠一个没有背景的新晋商人,难免被牵扯进各种明争暗斗里。
半年前,为了躲避江南商会的打压,吴垠咬咬牙,带着一支庞大的商队冒险北上,想要去塞外倒腾些皮草药材。
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托人四处打听,才从一个逃回来的马夫嘴里得到消息。”
谢晴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颤,手指死死捏着碗边缘:
“他说……商队在过一线天的时候,遇到了北莽的游医和骑兵。货全被抢了,人也被冲散了……”
她红着眼眶看着吴道。
“我得了消息,连夜给清河城的吴家老宅去信,想让家里出面找找关系。”
“可是寄出去的信,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回音都没有。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变卖了江南的家产,自己雇了马车来清河城寻亲。”
“谁知道刚进城没两天,就遇到了……”
遇到什么,她没接着往下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遇到了黑风寨洗劫清河城。
吴道顿时沉默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有些压抑。炭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
吴道在脑海里疯狂翻阅着原主的记忆。
吴家,当年在清河城也算的上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了。
青砖大瓦房,良田百亩,日子过的那是相当滋润。
但这世道,有钱没权,就是怀璧其罪。
北莽人南下打草谷,最喜欢挑的,就是像吴家这种家里有银子、却又豢养不起大批私兵看家护院的肥羊。
三年多前,北莽铁骑冲破了边关防线,直接杀进了清河城。
吴家首当其冲,大宅子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吴家的长辈们死的死,逃的逃。
原主命大,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为了活命,也为了混口饭吃,这才一咬牙上了枯骨岭,落草当了土匪。这也是吴道成为“刀哥”的最核心原因。
其实落草之后的一年里,原主还偷偷给堂哥吴垠在江南的宅子去过两封信,报了个平安。
后来随着他在黑风寨里越陷越深,手底下也沾了血。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十恶不赦的土匪,为了不牵连堂哥一家清白的名声,干脆就断了所有的联系。
“嫂子,你来清河城找吴家,自然是找不到的。”
吴道搓了一把脸,叹了口气,将当年吴家遭遇北莽人洗劫,以及自己逼不得已上山落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谢晴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满怀希望的来到清河城,看到的却只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
原来,曾经那个繁华的吴家,早就在三年前的战火中灰飞烟灭了。
至此,叔嫂两人这才彻底了解了彼此这两年来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悲惨的遭遇。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两人的心情都沉甸甸的。
屋里的炭火烧的正旺,暖意渐渐驱散了谢晴身上的寒气。
吴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时间不多了,大部队马上就要拔营去清河城驻扎,他必须得把后方的事情安排妥当。
他转过身,看着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谢晴,语气郑重的开了口。
“嫂子,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这世道,人命比草贱,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