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没有动。
他伏在草地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眼睛死死盯着观测塔下的那片区域。
月光时隐时现,云层流动,阴影也随之变幻。
风吹过高高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音。
他调动所有感官——视觉努力分辨每一处阴影的轮廓,听觉过滤着风声草声虫鸣,嗅觉里是泥土、腐烂植物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没有人。
观测塔下空旷寂寥,只有荒草在摇晃。
十一点整。
依旧没有人影。
孙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被骗了?
还是对方发现了什么危险,临时取消了会面?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测试或陷阱?
他耐心地又等了二十分钟。
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静止而变得僵硬冰冷,露水浸透了运动服的外层,寒意渗透进来。
观测塔下依旧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必须去看看。
他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利用草丛的掩护,缓慢而无声地朝着观测塔匍匐前进。
每移动几米,就停下来倾听、观察。
风声,草声,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观测塔金属骨架不堪重负的**……没有其他异常。
终于,他抵达了观测塔基座的水泥台边缘。
这里荒草更深,几乎齐腰高。
他半蹲着,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区域。
月光恰好被一片浓厚的云层遮住,四周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孙煜屏住呼吸,手指触碰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一寸一寸摸索。
铁锈味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味更加浓烈。
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略高于地面的东西。
不是石头。触感更规则,更……刻意。
他动作顿住,全身肌肉绷紧,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别无他响。
他这才慢慢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丛枯草。
是一个用拳头大小的石块压住的、深灰色防雨布材质的东西。
是一个信封。
孙煜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撞着耳膜。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再次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黑暗依旧,寂静依旧,只有观测塔在头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指有些颤抖地移开石块。
石块很沉,很凉。
底下压着的,果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防水信封,颜色几乎与水泥地融为一体。
没有署名,没有标记。
孙煜拿起信封,触感厚实。
他捏了捏,里面似乎不止有纸张,还有一小块硬物。
他毫不犹豫,将信封塞进贴身内袋,拉好拉链。
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胸口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甚至没有去查看信封里的东西,而是立刻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沿着原路弓身疾退,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荒草之中。
直到重新钻进那片稀疏的林地,远离了气象站的范围,找到一处背风的洼地,孙煜才停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树,大口喘息。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草木的清新,冲淡了些许胸口的灼热和紧张。
他再次确认四周安全,这才颤抖着手,从内袋里取出那个防水信封。
月光重新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勉强能够视物。
信封封口处没有任何胶水或粘合痕迹,似乎是特殊的按压式密封。
孙煜小心地沿着边缘撕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发黄的便签纸。
一张……老式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卡,边缘是金色的金属触点。
便签纸上,是孙煜绝不会认错的字迹——段崇刚那手略带古意、筋骨分明的行楷。
只有一句话,墨迹似乎已经有些时日:
“卡内是‘真实之影’,阅后即毁。信任你的感知,而非记录。”
真实之影?
孙煜盯着这四个字,呼吸微微一窒。
段崇刚知道!
他知道档案的“记录”有问题!
他知道孙煜经历了什么!
他甚至可能知道孙煜在论坛上的试探!
“阅后即毁”和“信任你的感知”,这两个指令冰冷而急迫,透着极度危险的信号。
段崇刚自己无法现身,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而且信息载体必须立即销毁。
那么这张存储卡……
孙煜捏起那张小小的黑色存储卡。
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金属触点冰凉。
这里面,很可能装着与749局那份“图书迷宫”档案截然不同的东西,可能是未被删改的原始记录,可能是其他行者的真实体验,甚至可能是……关于“召唤师(派蒙)”标识的线索。
但如何读取?
他家里的电脑绝不能用。
任何与749局可能产生关联的设备都不能用。
一个地点迅速跳入脑海——市区边缘,那家他大学时常去、至今还在营业的“极速”网吧。
那里鱼龙混杂,监控老旧,更重要的是,他记得网吧老板兼网管是个技术宅,曾炫耀过自己收藏了不少老旧的电脑配件和自制工具,其中就包括能读取各种稀奇古怪存储介质的万能读卡器……
孙煜将便签纸撕得粉碎,塞进嘴里,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下。
纸张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带来轻微的不适。
然后,他脱下右脚的球鞋,扯开鞋垫,将那张小小的、承载着未知与危险的黑色存储卡,小心翼翼塞进了鞋垫下方的夹层。
重新穿好鞋,踩了踩地面。
存储卡的存在感微乎其微,但孙煜知道它在那里,紧贴着他的脚底,像一个滚烫的秘密,一个可能点燃一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