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昌的速度不是盖的。
这七天龙城摄影棚几乎没熄过灯,白天拍四目进陈宅,晚上拍祖坟铁甲尸,半夜补陈太爷飞甲碎镜,天快亮了再排钱少乐断剑钉影。
胶片接不上就先用录像机走位,灯不够就拿茶餐厅不要的旧镜子当反光板...
这人嘴臭脾气臭,可掌镜是真有东西。
现在已经把一支二十分钟的粗剪甩到陆景辉跟前。
粗剪画面相当粗,后期特效更只是几个金光占位,可味道已经出来了。
四目一进陈宅,腰间铜铃叮当作响,背后那柄大得离谱的镇坛铜剑露出半截。
陈太爷离地半寸掠过祠堂,乌黑尸甲飞射,压迫感十足。
钱少乐扑进月光位,断剑钉影,整个人被反拖得青筋暴起,那一下真像在填命...
刘伟昌叼着烟,眼里全是血丝,只说了一句:“你个扑街别嫌粗,怪你太穷。”
说完,转身又去调机位了。
陆景辉抱着录像带干笑几声,卷了一张图,出门。
金龙戏院在油麻地,门口海报贴得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位置,挂的是一部赌片和一部动作喜剧。
一张海报上,西装赌客叼着烟,手指压着扑克牌,背后是金碧辉煌的赌桌,片名叫《赌城风云》。
另一张海报上,两个警探一个吊在巴士外,一个举枪从霓虹招牌后探出半个身子,片名叫《飞虎笑探》。
这才是现在观众愿意买的电影,戏院自然愿意给好位置。
僵尸片也不是没有,在“近期上映”的木框里就有两张电影海报,其中一张是宝泰影业的《茅山尸王》。
海报里,黄袍道长持剑站在义庄门口,身后一口棺材斜着敞开。
旁边一张海报是金丽影业的《艳鬼夜敲门》,红唇女鬼半遮半露,肩头露得比鬼脸还多。
看到近期上映只有这两部,陆景辉略放心。
“一个老派僵尸片,一个艳俗鬼片,《尸家宅》同期没对手呀!啧啧!”
经理办公室。
马德昌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对陆景辉说的第一句话就很现实。
“辉仔,我肯看样片,是看你老豆面子。”
陆景辉陪笑道:“够了,马叔肯看,就是给我们这具死片留口气。”
马德昌没接话,只朝楼下扬了扬下巴:“你看见没有?《茅山尸王》有老牌公司撑,《艳鬼夜敲门》有艳星撑,你这部小制作,过气的陈佑做主角,又是僵尸片,观众凭什么买票?”
“凭水准。”
马德昌眯了眯眼:“谁都这么说,先看片。”
电视亮起时马德昌靠在椅背上,很是随意。
陆景辉看他这种态度,直接跳到最后一段。
画面里,陈家祠堂阴冷,陈太爷站在月光下,脚不沾地,马德昌顿觉一种不同于老僵尸片的恐怖感,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等到陈太爷五指一弹,乌黑尸甲飞射,四目胸前护心镜咔一声裂开,马德昌夹雪茄的手停了一下。
再到钱少乐断剑钉影,整个人跪在月光里,鼻血往下淌,硬生生拖住陈太爷半步,他终于坐直了些。
最后一段,是残破铜铃下压。
没有正式特效,只有简陋金光占位和铃声标记,可马德昌这种老油条脑子里一下子有了画面。
录像放完,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马德昌把雪茄按进烟灰缸,道:“断剑那段,再放一遍。”
看到马德昌这种表现,陆景辉心里有了底,但没多说话,将画面倒回去。
“钱少乐真敢摔。”
陆景辉笑道:“他不敢摔,我也不敢拿房子抵押拍这部戏。”
听到陆景辉抵押房子,马德昌眯着眼,重新看向那盘录像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片子有点意思,陈佑这个四目,比以前有戏。”
陆景辉等的就是这句。
“所以我要三晚试场。”
马德昌摇头:“黄金场不用想。”
即便觉得这部僵尸片有新意打斗精彩,他也不可能把好场送出去。
毕竟,僵尸片再好也是僵尸片!
陆景辉点头:“我没想。”
“宣传位也没有。”
“入口海报位必须有。”
马德昌终于笑了:“辉仔,你很会挑,入口位是卖票口旁边,观众买票前最后一眼,宝泰和金丽都交了钱,你凭什么插进去?”
陆景辉没有急着答,只从包里抽出一张海报草稿,推到他面前。
这张草稿不是单纯的宅子和血月。
画面里,陈家大宅像一张张开的黑嘴,四目道长站在门口,圆眼镜,灰道袍,腰间挂满铜铃,背后一把大铜剑斜斜探出半截,整个人又痞又邪,像个收尸的,也像个惹事的。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艳丽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