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盛夏的日光灼人，城市街道被晒得发白。刑侦支队办公楼内灯火长明，整层办公区都笼罩在紧绷的低气压之下。

大案白板占据整整一面墙壁。上面贴着李冉、张凯的现场照片，灰色沉降灰的证物照片，五名幸存者的一寸证件照，红线密密麻麻交织缠绕。

李冉、张凯的照片上被打上黑色叉号。

剩下三张照片：苏晓、陈舟、温以宁。

技术组十几台电脑同时运转，屏幕滚动密密麻麻的数据，全员在回溯温以宁过去三年全部社会轨迹。

老周站在白板前方，指尖点向温以宁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眉眼清瘦，眼神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是十年前落灰镇户籍档案留存下来的旧照。

“温以宁，二十四岁。落灰镇五名幸存者之一。”老周念着档案，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镇子封禁之后，她和其余四人一同迁出。前三年在南城读大专，毕业后就彻底人间蒸发。”

一名技术警员敲击键盘，抬头汇报。

“周队，林先生。全部数据筛查完毕。三年前夏天，这是她最后一条可追踪记录。”

“三年前7月16日，购买了一张去往落灰镇周边山区的长途大巴票。自此之后，没有酒店入住记录、没有高铁火车票、没有银行卡消费、没有手机实名入网记录、没有社保缴纳。”

“身份证如同作废，现实世界里面，这个人仿佛直接消失。”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一名年轻警员小声提出猜想：“会不会三年前她回到山里，就已经遇害了？尸骨还遗弃在落灰镇的荒山里？”

“不能下定论。”林野站在白板侧边，双手抱胸，目光死死盯住温以宁的人像，“尸体没有被发现，就不能判定死亡。”

“有两种最大可能性。第一种，已经死亡，尸骨掩埋在落灰镇废墟，无人发现。第二种，她主动舍弃全部现代身份，潜伏在落灰镇周边山林。”

老周皱紧眉头：“潜伏？她为什么要躲回那个噩梦一样的小镇周边？”

“两种动机。”林野缓缓分析，“第一，躲避猎杀。知道幸存者名单会被清算，索性切断所有社会信息，让幕后的人找不到自己。第二，她本身就在追寻落灰镇遗忘仪式的真相，甚至在主动研究沉降灰与记忆抹除的规则。”

“还有第三种最坏的可能。”林野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她就是幕后棋局的参与者。躲在暗处，操纵这场幸存者死亡游戏。”

三种猜想，每一种都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这个三年不见踪影的女人，是第二卷最大的未知数。

“查大巴的同车乘客、山区沿途村镇的走访记录，当年大巴到站之后的监控录像。”老周对着技术组下令，“哪怕一丝碎片线索，全部挖出来。”

警员领命，继续埋进海量的数据海洋。

林野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那一行行手写整理出来的游戏规则。

目标：落灰镇五名迁出少年

武器：沉降灰+信号干扰+记忆选择性剥离

猎杀窗口：每三日一次，夜间21点?21点20分

代价：目击者产生记忆空白，无法留存证词

不可消除：物理物证、痕迹、书写文字

“苏晓和陈舟现在的监护情况。”林野转头问道。

“苏晓那边，两名女警24小时不离房间。门窗全部加装物理防盗锁，屏蔽信号干扰设备已经部署在整套公寓，阻断外部的信号劫持。手机、家中摄像头全部经过改装，就算对方启动干扰，本地存储录像不会消失，只会同步备份到市局服务器。”老周汇报，“陈舟那边同样的配置，两套备份录像。理论上，就算触发十分钟空白窗口，我们依旧可以拿到完整画面。”

“理论。”林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带着审慎，“落灰镇的规则已经超出我们过往办案经验，不要完全迷信设备。人为的防护，永远会有漏洞。”

“我这边已经递交申请，申请进山勘察落灰镇废墟。”林野继续说，“但是落灰镇属于长期封禁危险区域，当年政府下过封山通告，不允许私人擅自进入。市局的审批流程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天之后才能够拿到许可文件。”

“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下一轮猎杀窗口就会准时开启。

如果审批延迟，他们就会被动地守在城市里面，被动等着游戏再淘汰一名玩家。

“最坏情况，审批没下来，我们不能硬闯封禁区。”老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我们只能死守城里这两个人。”

“死守不是解法。”林野摇头，“我们只能防御，却找不到源头。幕后之人依旧可以躲在山林之中，隔着几十公里，启动规则。”

沉降灰，记忆抹除，信号干扰。

不需要凶手亲自潜入房间，不需要近身接触受害者。

这才是这场游戏最恐怖的地方。凶手不必现身，就可以远距离完成杀戮。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外勤走访的侦查员风尘仆仆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热浪，手里攥着一叠纸质笔录。

“周队！有新线索！我们走访了温以宁当年的大专同学。”

侦查员把笔录平铺在桌面上。

“同学回忆，三年前温以宁消失之前，精神状态就已经很不对劲。”

“她经常做噩梦，课堂上会失神发呆，间歇性记忆丢失。和苏晓描述的记忆空白现象一模一样。”

“她泡在图书馆，疯狂翻阅民俗、心理学、微量物质化学相关书籍。到处托人打听落灰镇当年的旧档案。”

侦查员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件关键的事。她曾经跟最好的室友说过一句话。原话我记下来了——‘记忆不是凭空消失，是被人为存到了别的人的脑子里。’”

“记忆被转移？”老周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咀嚼着这句毛骨悚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