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荡相待,分寸自持,何来疲累之说?”
字字通透,句句真心。
她不讨好他的权势,不怜悯他的残疾,不畏惧他的凶名,只以最平等、最端正的君子之礼,待这场两姓婚约、待眼前之人。
周琛烨心口微沉,沉寂多年、早已冰封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自他重伤残疾、声名尽毁以来,世人待他,无非三类。
或是畏惧避让、敬而远之;或是假意温存、图谋周家权势;或是暗自鄙夷、私下嘲讽他废人一个。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紫韵这般。
不怜他残,不恐他名,不图他财,不攀他势,只以礼法平视,以本心相待,坦荡从容,分寸绝佳。
这份通透心性、绝佳风骨,太过难得。
他静静凝视她清冷端庄的眉眼,良久,低沉开口,语气里的试探彻底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郑重:“好一个和而不同,坦荡自持。”
“卫紫韵,旁人谤你、曲解你,你分毫不动,本心不移。这般心性,确实难得。”
这句夸赞,无半分玩味戏谑,全然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卫紫涵听在耳中,心底的嫉妒与惶恐几乎快要溢出来。她精心挑拨、刻意抹黑,非但没能毁掉紫韵的形象,反倒让紫韵在周琛烨心中愈发出众、愈发特别。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瞬间泛红,身子轻轻晃了晃,又摆出一副虚弱委屈的模样,哽咽低语:“是我不好……是我多嘴了,不该胡乱揣测姐姐性子,惹得周少爷误会……都怪我身子弱,嘴笨,总是说错话。”
又是这套示弱揽错、以退为进的戏码。
企图用柔弱无辜,再度拉回所有人的同情,掩盖自己挑拨离间的拙劣行径。
只是这一次,不等卫家人出言维护,周琛烨已然淡漠移开目光,连半分眼神施舍都未曾给她,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卫小姐体弱,便该静心休养,少言少思,方是养身正道。”
温和的话语里,藏着直白的疏离与警示。
他看得一清二楚,这看似温顺无辜的养女,才是真正心思繁杂、搬弄是非、失矩失礼之人。
卫紫涵浑身一僵,脸上的委屈笑意瞬间僵住,心口堵得发闷,难堪至极。
她从未想过,素来阴冷寡情的周琛烨,竟然会这般不留情面地冷落她、点破她。
卫父见状,心底骤然一紧,连忙开口打圆场,强行缓和僵硬的气氛:“小孩子家家随口闲话,不值一提。周少爷,庭院风凉,不如入内品茶小坐?”
周琛烨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落回紫韵身上,眸底沉沉,带着笃定的深意:“不必了。今日前来,只为见一见我的未婚妻,如今见过,心意已明。”
“三日后,我会派人送纳采礼至卫家,循古礼、遵旧诺,正式敲定婚约诸事。”
一言落地,彻底敲定结局。
不是将就替补,不是无奈妥协,是循礼守约、正经敲定。
卫紫涵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尽数破碎。
她拼尽全力避开的婚约,终究稳稳落在了紫韵身上,甚至因为紫韵的端方风骨,让周琛烨愈发看重这桩婚事。
紫韵微微屈膝颔首,礼数周全:“谨遵礼法,静候佳期。”
依旧是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模样。
周琛烨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助理。
黑色轮椅缓缓转身,沿着庭院小径缓缓离去,背影清贵冷寂,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直到那道彻底慑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卫家众人才敢悄悄松了口气。
可看向紫韵的眼神,已然复杂万千。
有忌惮,有错愕,有不甘,还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折服。
这个刚归宗的嫡女,凭一身礼法风骨,硬生生在凶名赫赫的周琛烨面前,站稳了脚跟,赢了尊重,定了婚约。
庭院晚风掠过,拂动紫韵衣角,她立在原地,神色依旧清宁无波。
心底思绪澄澈分明。
今日这场挑拨试探,不过是往后无数风波的开端。
卫紫涵的伪善算计不会停止,卫家人的偏心疏离不会消解,前路依旧风波暗藏、棋局莫测。
但她无惧。
手握礼法立身之本,胸藏两世沉浮城府,身怀绝世医术底牌,又得恩师为靠山。
人心诡谲,可一一拆解;世事浮沉,可步步稳踏。
至于周琛烨。
她依旧恪守本心,封存所有医术研判,与世人一般,只当他是身有残疾、性情冷戾的周家少爷,不窥探、不深究、不妄想。
棋局渐进,拉扯方始。
她自守礼自持,静待风起,从容破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