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儿,你亲生父母来接你了,你也该回去了,去拿回属于你的。”
苍老温润的嗓音,缓缓落在山间清风里,不重,却带着一语定乾坤的笃定。
紫韵指尖微微一顿,落在木茶桌纹理间的指尖,静静收了回来。
她抬眼,看向对面胡须花白、眉眼通透的老者——她的恩师,北川先生。
眼前的木茶桌质感沉拙,是经年古树打磨而成,桌面被数十年茶汤与岁月反复浸润,泛着温润的暗光,深浅交错的木纹沟壑里,藏着风雨沉淀的厚重,一如眼前这位看透世事的老人。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还身处大乾王朝的紫金大殿。
父皇驾崩,皇兄悲恸过度、紧随离世,偌大王朝基业,尽数压在她一介公主肩头。她临朝摄政数月,稳住朝野动荡、镇住宗室异动、安抚文武百官,熬尽心血、扛尽非议,坐稳了万人之上的摄政位置。
方才闭眼入梦,她还跪在父皇灵前,听着父皇温和的叮嘱,可一睁眼,山河更迭、时代倾覆,世间再无大乾,再无七公主紫韵,再无她坐镇的那片江山。
心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历经皇权沉浮、看透生死起落的沉静寒凉。
一朝家国倾覆,权柄成空,原来她还有另一重宿命归途。
紫韵端坐身姿,脊背挺直,一如昔日大殿摄政时的端庄威严,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沉稳应答:“是,师傅。”
北川先生抬手,轻轻抚过花白长须,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与疼惜,缓缓开口:“记住,我就是你的靠山,不必怕谁,不必委屈自己。”
这句话落,紫韵心底微动。
前世她是父皇最宠爱的七公主,万千荣光、一身娇贵,可父皇皇兄离世后,她孤身一人扛起整个王朝,无人可依、无人可靠,步步如履薄冰,日日隐忍自持,从未有人告诉她,不必逞强、不必委屈、自有靠山。
哪怕执掌朝野、权倾一朝,她的孤独与承压,从来无人共情。
如今两世飘零,唯有恩师,始终是她最安稳的底气。
紫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被沉稳自持覆盖,再度躬身应答,字句规整、守礼有度:“是,师傅。”
北川先生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哎,你这孩子啥都好,聪慧通透、心性坚韧、文武双全,就是太重规矩,太过端方。”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暗含警示:“罢了,也好,此番归去,让他们也该懂点规矩了。”
紫韵眉心微蹙,心底瞬间生出几分警惕。
她深谙人心诡谲、世道冷暖,更懂人情世故、家族博弈,师傅此话,绝非随口感慨,必然暗藏缘由。
不等她开口询问,北川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清晰、点破要害:“你现世的亲生父母,家中养了一个女儿,名唤卫紫涵。外人皆传她从小身体娇弱、体弱多病、惹人怜惜。”
话锋一转,老人眼底清明褪去,添了几分冷冽:“可我观其命格气韵、心性根基,她哪里是体弱多病?只怕是心思不纯、故作柔弱、精于算计。”
这句话,瞬间戳破了所有伪装。
紫韵静静听着,心底早已了然。
她执掌朝政数年,阅人无数,最擅长看穿世人伪装的柔弱与无辜。世间从无凭空的体弱善妒、凭空的乖巧可怜,所有看似无害的隐忍温柔,背后大多藏着不为人知的私心与算计。
不用细想,她已然猜到七八分真相。
她是卫家失散多年的嫡长女,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地位、人生,却被一个养女占据数年荣光,受人追捧、被人偏爱,如今她归来,必然挡了对方的路。
卫紫涵装病示弱、博取怜爱,背后定然藏着算计与图谋。
见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北川先生微微颔首,放心叮嘱:“此番入世,步步皆是棋局,你万事当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