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撞击。
冲车撞上了城门。整座城墙都震了一下。陈牧感觉到脚下的砖石在抖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道门能撑多久?赵铁柱说半个时辰——但如果城门比他们想的还脆弱呢?
“第二波滚木——放!”
又是一轮滚木砸了下去。这次效果比第一轮好——至少有四五个人被砸中,倒在地上不动了。但冲车没有被破坏——它还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
轰——轰——轰——
每一声撞击都像是砸在守军的心上。
“倒火油——”陈牧下令。
最后那半坛火油被抬了上来。沈墨亲自端着坛子,冒着箭雨从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把火油泼在了冲车的车顶上。然后一支点燃的箭射了过去——轰的一声,火油被点燃了,火舌沿着车顶蔓延开来。推车的北戎士兵连忙丢下冲车后退,但火势已经起来了。
“——烧了!”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
但下一秒,欢呼声还没落下——北戎的第二架冲车已经推了上来。
然后是第三架。
千夫长显然预料到了火攻。三架冲车,轮流上阵——烧了一架,再推一架。柴火和牛皮被点燃后冒着浓烈的黑烟,呛得城墙上的守军睁不开眼。
冲车撞击城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轰——轰——
城门开始变形了。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第一层木门已经被撞出了裂缝,支撑的粗木有一根已经断了。沙袋在震动中不断往下滑落,几个守城的壮丁正在拼命地把沙袋往上堆。
“——顶住!”赵铁柱的声音已经哑了。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中午。北戎的进攻节奏很清晰:先放箭压制,再推冲车撞门,然后——当天下午,第三波攻势开始了。云梯。
北戎士兵举着简陋的云梯,从城墙的多个方向同时爬了上来。第一批爬梯的人被滚木礌石砸了下去——但他们不在乎伤亡。一批掉下去,另一批又补上来。有一个北戎士兵已经爬到了城墙垛口的边缘,伸手要去抓箭垛——被刘小石一矛捅了下去。那人摔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拉长的惨叫,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陈牧也在城墙上。他手里握着那把还没开刃的刀——在第三次云梯攻势中,一个北戎士兵从他防守的那段城墙爬了上来。那人翻过垛口的时候,跟陈牧几乎脸对脸——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吼着听不懂的北戎话。
陈牧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举起刀,朝着那人的胸口捅了过去。
刀没有开刃——但钝刀捅进去的时候,阻力比他想的大得多。他感觉到刀尖刺穿皮甲、刺穿衣服、刺进皮肉时的触感——那种温热的、带着阻力的感觉——然后那人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茫然,身体软了下来,从垛口上翻了下去。
陈牧站在垛口边上,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了血。他的手在抖。
但来不及抖。
下一波云梯又架了上来。
第一天,守住了。
第二天,又守住了。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换了两轮。有人战死,有人受伤被抬下去,有人白天打了晚上接着打。伤员挤在城墙根下的临时棚子里——沈墨在帮忙包扎,他的青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能用的箭已经打光了,滚木礌石也用掉了一大半。城门前堆满了北戎士兵的尸体和冲车的残骸。
城门已经残破不堪——第一层木板已经碎了,第二层也出现了多处裂缝,全靠后面的沙袋堆撑着。如果千夫长再派一队人来撞一次,门可能就撑不住了。
但千夫长没有派。
第三天夜里,北戎的攻势忽然减弱了。
不是撤退——但进攻的频率明显下降了。那一夜,城墙上的守军听到了北戎营地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不像是在庆祝,更像是在争论什么。
第四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牧坐在城墙的箭垛旁边。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汗、灰土混在一起的污渍——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右手虎口因为长时间握刀磨出了血泡,破了之后又贴着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他全身脱力。
手臂抬不起来了,腿也站不稳了。他就那么靠在箭垛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北方——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草原。
然后赵铁柱走了过来。
这三天里赵铁柱浑身是伤——左胳膊上缠着一条带血的布条,额头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后背的旧甲上被砍出了好几道裂痕。但他还能走路。
他走到陈牧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饼——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那种,跟第一天吃的一样。
“大人——”
陈牧抬起头。赵铁柱把干饼递到他面前。
“——咱们挺过来了。”
陈牧伸手接过那块干饼。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到了极限之后的生理反应。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城墙上很安静。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血腥味。城墙下面,堆着上百具北戎士兵的尸体。城墙里面,躺着三十七个阵亡的守军和九十二个伤员。
但城墙上的旗——还立着。
定北县,没有丢。
赵铁柱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掏出了一块干饼。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清晨的城墙上,啃着饼,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五里外的一处小山坡上,北戎千夫长勒住了马。
他没有回头,但他对身旁的一个副将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县尉,不简单。”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催马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下次再来——多带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