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用本地铁矿打出来的农具——正式发放了。
这天早上,天还没全亮,铁匠铺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王老铁把近些天打出来的所有农具摆在了门口的石台上——犁刃十二副、锄头二十一把、镰刀十六把、铁锹九把。每一件都在晨光中泛着深灰色的金属光泽,棱角分明,刃口锋利。王老铁还用一块破布把每件农具擦得干干净净——他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艺有了真正的去处。
消息是昨天傍晚传开的——“王老铁打了一批新农具,用咱们自己矿里的铁打的,明天一早发放。”一传十,十传百,天不亮就有人搬着小板凳来排队了。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怕来晚了领不到,凌晨就来了,在铁匠铺门口坐了两个时辰。
定北县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好农具。
以前用的那些——是前任县令留下来的破烂货,锈得看不出原样,木柄一用力就断。后来熔北戎弯刀打的那批——虽然能用,但毕竟是旧铁重熔,质地不均匀,用不了多久就卷刃。家里唯一一把能用的锄头,往往是兄弟几个轮着用——你干一个时辰我干一个时辰。但这一批不一样——这是从自家矿洞里挖出来的矿石,一锤一锤打出来的铁,亲手淬的火、亲手开的刃。拿到手的那一刻,光看颜色就知道——是真的好铁。
王老铁站在石台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他这辈子打了四十年铁——给官家打过、给军队打过、给地主打过——这是头一回,他打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给自己人用的。不为了交差、不为了糊口——是为了让隔壁的老孙头能种好地,让赵铁柱能多翻几亩田。
“不要挤——排队——一个一个来——”赵铁柱在维持秩序,“每个人都有——不够的明天再打——”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每个人走到石台前的时候,都像是去领什么宝贝一样——双手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让开位置让下一个人上前。一个年轻小伙子领到一把新镰刀后,当场用刀刃削了一根木棍——木屑飞落,断面光滑平整。他把镰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没有卷口。然后他咧嘴笑了:“好使!”
一个中年妇女领到了一把新锄头,她握了握锄柄——锄柄被王老铁打磨得光滑顺手,粗细刚好。她在原地做了两个锄地的动作,点了点头,然后扛着锄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王师傅——下次再打锄头,柄再做长两寸——我这腰不好,不用弯太深。”
王老铁愣了一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手心记了一笔:“锄头柄——加长两寸。”
排队的百姓中有人笑出了声:“王师傅还记笔记呢!”
王老铁头也不抬:“你们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百姓们领到农具后,有的当场试了起来。叮——叮——铁器相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定北县的晨光中像一场即兴的合奏。有人领了新犁直接套上马去了地里,有人领了锄头蹲在自家门口修整菜畦——整座县城像是被这批农具激活了一样。
陈牧站在队伍旁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几乎每个人在领到农具之后,都会做同一个动作——用指节敲一敲铁面,然后把铁具贴近耳边听回响。有人的敲完之后笑了,有人的敲完之后点了点头——所有人敲完之后,表情都带着一种踏实的满意。
他忍不住拉住了一个刚领到锄头的老农问:“你刚才敲那一下——是在听什么?”
老农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锄头又敲了一下,让陈牧听。
叮——一声清脆的金属回响。
“听这个。”老农说,“好铁的声音是脆的——脆的就不容易断。要是声音发闷——那就是铁里有砂眼或者没打匀——用不了多久就得裂。你听这声——”他又敲了一下——叮——“干干净净的,没有杂音——说明这块铁打得透、打匀了。”
陈牧接过锄头自己也敲了一下。叮——确实清脆悦耳,像是敲在钟上。
“你能听出区别?”
“种了一辈子地——听不出来才怪了。”老农笑着说,“地里的活计,什么家伙趁手、什么家伙不趁手——上手一用就知道。但不用下地——光听声音——也能分出七八分。大人,你打的这批铁——是好铁。比我们以前用的那些官铁都好。”
“官铁?”
“前些年朝廷也发过一批铁犁——说是从南方运来的。结果拿回来一敲——声音发闷——用了一个月就裂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南方铁坊用碎铁重熔的次品。”老农摇了摇头,“朝廷发的铁——还不如咱们自己打的。”
他说完扛着锄头走了。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举着那把锄头。他又敲了一下——叮——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另一边,赵铁柱领到了一副新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