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牧做了一件事——他让沈墨把粮仓的门彻底打开,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重新清点了一遍存粮。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粮仓是定北县的命根子——如果让百姓知道存粮比他们以为的还少,可能会引发恐慌。但陈牧有另一层考虑:如果继续藏着掖着,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分到的那份不够,反而会在私底下囤粮、抢粮、藏粮——到时候不用等北戎来,城里自己就先乱起来了。
不如把底牌摊在桌面上。
粮仓门口围了上百人。沈墨站在粮堆前,一袋一袋地过秤、记录、报数。每报一个数字,人群中就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最终的数字比赵铁柱估计的还要少——按最低口粮标准计算,全城三千人只够撑五天。如果算上那些不能省的老弱病残,这个数字还要打折扣。
人群沉默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陈牧问了一句:“大人——你给我们一句准话。我们还能活多久?”
陈牧看着那个老人。他穿着一件补了几十个补丁的破棉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平静。
“能活。”陈牧说,“只要你们肯干活。”
他转身指向城外那片荒芜的平原。
“城外有地。有水。五天之内——我要让第一批种子进土。四十天之内——我要让地里长出能吃的东西。”
人群中有人苦笑了一声:“大人——地荒了三年了。就算现在种下去——也得等四十天才能收。这四十天我们吃什么?”
“吃粮仓里剩下的。”陈牧说,“每个人每天一碗粥——稀的。不多,但不会让你们饿死。四十天后——新菜出来,每个人再加一碗干的。”
“那要是四十天后没收成呢?”
“那就一起饿死。”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问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牧说的是实话。没有别的路可走。
陈牧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进了粮仓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那里堆着前任县令留下的几件破烂农具。一把铁犁,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把锄头,木柄已经朽了;还有一把镰刀,刀刃上缺了三个口子。
他蹲下来,拿起那把锈犁,用手指刮了刮犁刃上的铁锈。
“就用这个?”
赵铁柱跟了进来:“就这些了。之前还有一些农具——都被前任县令卷走了。他说那是官产,得带走。”
“他带农具去南边能卖几个钱?”
“那我就不知道了。”赵铁柱说,“反正他是没给咱们留下什么。”
陈牧把那把锈犁翻过来看了看——犁头的结构还在,就是锈得太厉害,需要打磨。犁柄倒还能用,只是有几条裂缝,用麻绳缠紧了也能凑合。
“铁匠在哪?”陈牧问。
“城东住着。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铁。是这城里唯一的铁匠了——另一个去年病死了。”
陈牧扛着那把锈犁,往城东走去。赵铁柱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几把缺了口的锄头和镰刀。
王老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干瘦矮小,但两只胳膊粗壮得像两根树桩——那是打铁打了四十年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陈牧扛来的那堆破烂,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堆废铁。
“这个犁——至少三年没用了。”王老铁敲了敲犁刃上的铁锈,“要磨出来得一天功夫。这把锄头——木柄得重新做。镰刀倒是还能磨一磨——但我手上没有好磨石。”
“磨石在哪?”
“原来有一块——也被前任县令拿走了。”王老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什么东西都被卷走了”的局面,“不过城外河边有一种青石——勉强能当磨石用。就是费功夫。”
“需要多久能把这几件东西修好?”
王老铁估算了一下:“犁刃打磨——一天。锄头换木柄——半天。镰刀磨出来——半天。前提是有人帮我拉风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给你找帮手。”陈牧说,“需要几个?”
“一个就行。”王老铁说,“手脚麻利点的小伙子——能拉风箱、能抡大锤。”
陈牧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点了点头:“我去找。”
一个时辰后,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了起来。
王老铁的徒弟——一个叫孙小石的年轻人——负责拉风箱。风箱是旧的,皮老虎上破了一个洞,用一块羊皮补上了,拉起来呼哧呼哧地响。但炉火确实旺了——橙红色的火焰从炉口窜出来,把铁匠铺里照得通亮。
王老铁把那把锈犁夹进炉火里烧,烧到犁刃泛红的时候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开始敲。
叮——当——叮——当——
铁锤砸在犁刃上的声音单调而有力,在定北县安静的上空回荡。很多年没有人听到过铁匠铺的锤声了。有人停下来听了一小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陈牧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王老铁一锤一锤地打磨那把犁。他的动作不快——六十多岁的人了,体力确实跟不上了——但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火星溅到他的围裙上,烧出一个个小黑洞,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修这东西要干嘛用?”王老铁一边敲一边问。
“耕地。开荒。”
“就靠这一把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