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手里的包带勒得手心发疼。然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现在才碎的。很多年前就裂了一道缝。她用了好些年的时间去掩盖,去忘记,以为它已经长好了。直到这五个字落下来,那道裂缝才重新张开,露出里面藏着的、整个夏天的阳光和枇杷的甜味。
小时候那年夏天。热得要死。外婆带她去镜湖的老宅。她嫌院子里闷,从篱笆缝里钻去了隔壁。隔壁有棵枇杷树。结满了黄果子。她站在树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踮着脚够了半天。连最低的树枝都碰不到。跳起来也没用。就在她急得快要哭的时候,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白t恤,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小偷吗?”他说。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不是。”她梗着脖子,“我是邻居。这个枇杷是你的吗?”
“我爷爷的。”
“那你能帮我摘一个吗?”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少年放下书,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走到树下,一伸手就摘了几颗黄澄澄的枇杷。她把几颗都抱在怀里,很大方地递给他一颗。
“我不吃水果。”他说。
“那你剥给我。”她把枇杷塞到他手里,理直气壮。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坐回台阶上,面无表情地、仔仔细细地剥完了一整颗枇杷,把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在她脏兮兮的手心里。
那是她那年夏天最甜的一颗枇杷。
后来的每一个暑假,她都来。找了无数个借口:送外婆做的桂花糕,问不会做的数学题,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就从那个篱笆缝里钻进去。他从不主动找她,但每次她来的时候,他都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书。
好些年过去了。她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厨师。他从一个清冷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大学教授。
可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怎么来了”。
是“枇杷还没熟”。
好像这好些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好像她昨天才刚从那个篱笆缝里钻进来,仰着小脸问他要枇杷吃。
她发现自己在笑。嘴角自己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我来查一本古籍。”她说。
“哪本。”
他的回答无缝衔接。好像“枇杷还没熟”和“查古籍”之间根本不需要任何过渡。好像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就应该是这样——跳过所有的寒暄和客套,直接跳到最核心的部分。
“《山家清供》。南宋林洪的。”
裴劭宁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脑子里检索书目。几秒钟后,他说:“饮食类。图书馆古籍库有明万历刻本和清康熙抄本,清抄本的品相更好,批注也更多。”
他转身去拿座机。手指拨号码的动作很熟。“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校外人员需要登记。我陪你去。”
不是询问。是陈述。没有“可以吗”,没有“方便吗”,没有“需要我陪你吗”。这种说话方式,和小时候那个坐在台阶上给她剥枇杷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对着话筒简短地说了两句,挂了电话。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亚麻外套。随便往身上一套。没整理。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舒荇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平直,走路不快,步伐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沉稳。他走路的时候,左脚会稍微往外撇一点。小时候就是这样。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憋了好些年的问题。
“你怎么认出我的?”
裴劭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你没变。”
舒荇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好些年。怎么可能没变。
“哪里没变?”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正午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风刮过松针。簌簌响。他侧过身,让她先走。
“偷枇杷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