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尘土飞扬。
滦河边军大营中军帐外,许三川跪在地上,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两个边军按住他的肩膀不准他动。
帐外围了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边军跟商贩。
“又抓到了一个通敌的。”
“据说是从草原那边偷运过来的盐。”
“啧,这小子完蛋了,罗将军最讨厌通敌。”
他的脖子没有转动。
他才穿过来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公司熬夜改报表,一觉睡醒就到了这鬼地方。
原主也叫许三川,在滦河边上当小货郎,平时做的就是最底层的工作,给别人跑腿,带货,在哪儿货便宜就往哪儿蹭,在哪儿卡口检查松就往哪儿钻,说白了就是边关缝里讨饭的小倒爷。
说实话,到现在他都没有想明白,上一辈子加班猝死他也认了,怎么一睁眼还要替别人顶罪受刑。
没有本钱,没有后台,胆子也不大,但是又穷得心慌。
半个月前,有人悄悄地把话传到他的耳朵里,说草原上的盐很便宜,一袋只要二钱银子,运到滦河后转手就能卖到八钱,三十袋盐,一来一回,扣除路费跟孝敬,剩下的十几两银子根本不在话下。
十几两是什么概念?
原主一年到头奔波劳碌,早出晚归,受尽欺辱跟殴打,到了年底手里也就只剩下三四两了,还要节省开支,这一趟就能顶三年,又有谁会不心动呢?
他相信了。
把这几年攒下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又借了两匹驮马,兴冲冲地去了草原黑市,买了三十袋粗盐。
想着这次行动如果成功的话,以后他就可以在滦河码头昂首挺胸了,再也不用见人就要赔笑脸。
结果货物刚过境,人就被边境部队给按住了。
盐属于军需物资。
边境上私运盐铁,往小的说是走私,往大的说是通敌。
原主当时就软了腿,在入狱的那天夜里发了高烧,第二天就没有熬过去。
睁眼就接手了一个烂摊子,货物丢了,驮马也丢了,性命还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你说要去哪里找人说理。
“带进来。”
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押送他的两个边军一使力,许三川就被拖着向前跪了半步。
中军帐里的光线比较暗,两侧挂着几盏油灯,火焰很小,整个帐篷都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帐内有皮革的气息,汗水的味道,以及微微发霉的布料味,炭盆里燃烧着星星点点的火焰,反而使这些味道更加浓烈。
正中间有一把老虎皮做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他肩膀很宽,背也十分宽厚,脸色黝黑,眼袋有些下垂,腰间挂着一块青白两色的玉佩,旁边还放着一串已经磨得发亮的核桃。
滦河边军守备,罗镇山。
许三川知道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中,此人是滦河流域一带有名的边军悍将,手很硬,脾气更硬,去年亲手剁死了两个通敌的粮商,脑袋在辕门口挂了三天,连鸦雀都不敢飞来。
罗镇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许三川。”
“在。”
“你知罪?”
“我认贩盐,但不认通敌。”
帐里马上有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被风呛了一下。
罗镇山不笑,只是看着他。
“从草原上买盐运到大离,你还说自己不通敌?”
许三川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一些。
“我就是想要赚个差价。”
“差价?”
“为了那几两银子,就拿命去赌?”
这句话问得非常平,也非常狠。
许三川反而安定下来了。
“穷人不拿脑袋去赌,拿什么赌?”
帐外安静了一会。
有个脚夫小声说了句什么,让旁边的一个人一把拉住。
罗镇山用手指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会说话的人我见过很多,但是能活下来的几乎没有。”
“将军要砍,我认了。”
许三川抬起头来对他说,“可砍我之前,我想先说一句实话。”
“说。”
“我这批盐不是卖给草原人的,是要卖给滦河盐行的。
草原二钱一袋,滦河八钱,翻个身就是四倍,真要通敌的人,也不会做这种小买卖,嫌钱慢,也嫌命轻。”
帐子左边坐着的青衫中年人听到这里,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人很少说话,留着山羊胡须,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衣服上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样子不像个军人,倒像是个账房先生。
原主的记忆里有他。
孙元礼,孙师爷。
边军衙门里出了名的铁算盘,平时不带兵,只管账目,货物,以及军书往来等事务。
原主被抓的时候,就是他一句话“从严查办”,事情才一直顶到了罗镇山面前。
“妈的!原来是这个老东西。”
孙元礼笑着先接了话。
“将军,这小子嘴巴倒是利索,按照他的说法,以后凡是边关贩盐的人都可以喊冤,那么军法也就不用设立了,挂在墙上当个门神得了。”
许三川不理他,只是看着罗镇山。
罗镇山斜倚在椅子里,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