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是敷衍法慧的场面话。
而是朱元璋真心觉得,哪怕和后世大城市中心的那些标志性地标CBD建筑相比,九层浮屠带给他的震撼也丝毫不遑多让。
“你以为这是好事吗?”
然而,听到朱元璋真心实意的夸赞,法慧却冷笑了一声。
“难道不是?”朱元璋问道。
“自古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建九层浮屠高塔。”
法慧和尚叹了口气。
河风从秦淮河岸吹来,微冷,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法慧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凝目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佛塔。
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不甘之色。
“佛门以七为极数,因此民间才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说法。”
朱元璋瞬间意会,他再次看了一眼在七层浮屠塔中显得鹤立鸡群的九层浮屠塔,问道。
“那为何寺内还要建九层浮屠塔?”
朱元璋清楚的听到法慧和尚轻笑了一声。
“明合,你记住。”
“无论是佛门也好,道门也罢,一旦混杂了政治,便不再是神佛乃至于某些更加可憎的恐怖之物之间的事情。”
“而是人与人之间,事关权力与欲望的游戏了!”
船只已经无限接近岸边,朱元璋已经能够看到浮屠塔那乳白色的城墙。
两名武僧仍旧专心的摆弄着船桨,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缓缓的向着河对岸驶去。
眼前是一片松软的沙地,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檀香的气息。
朱元璋猜测这应该是因为沙地中混杂了大量烧尽的香灰的缘故。
“我同泰寺虽属净土宗一脉,但却是以经论僧起家。”
站在浮屠塔前,法慧和尚望着这座极尽奢华的高塔,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
浮屠塔前,两名小沙弥见法慧到来后赶忙提上灯笼,找出钥匙,打开塔门,在前方引路。
“不必,你们先退下吧。”
法慧摇了摇头,说道。
“是!”
小沙弥们合掌,留下灯笼后快速退出后关上了浮屠塔的大门。
“明合,你可知何为经论僧?”
待到塔内之人都已走远,法慧拿起灯笼,走在前方,为朱元璋带路,突然开口说道。
“不知。”
朱元璋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倾尽一生,皓首穷经,阐明佛理,钻研经文,是为经论僧……与真功不同,此乃人事,而非天数……我同泰寺以此得兴,看来亦要以此而亡了。”
法慧说到这里,再次叹息。
此时他来到了浮屠塔的五层,法慧径直的走向了中央的那架书架。
取下一卷宝经放在朱元璋的手中。
正是《定光伏魔密咒》。
“这几日你便呆在浮屠塔内,研读经文,待萧正德率兵出采石矶后,我便派人送你出城。”
说完,法慧便不再理会朱元璋,径直朝着塔外走去。
“不知住持为何如此看重于我。”
朱元璋拿着《定光伏魔密咒》,却并未第一时间翻看。
而是看着法慧的背影,开口问道。
“全寺上下,唯有你修成了大智度禅功,也唯有你有可能为后世保留更多的我同泰寺的传承。”
“仅此而已。”
说完,随着灯笼中火焰的熄灭,法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浮屠塔中。
伴随着沉重的落锁声,塔内的灯光熄灭,仅剩朱元璋手中的半盏残灯,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