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卫的铜锣又响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是故意留给广场上的人议论的空隙。
执事没急着上台。他先转身和身后的执笔弟子低语了几句,那弟子笔就没停,灵力纸页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大半张。灵压感应石还搁在石柱底座上,青石表面的涟漪早散了,执事却盯着那块石头愣了一息。
终于,他动了。
灰袍中年修士绕过北侧台角的视线死角,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围观人群自动让出条道。他走到陆承身前三步外站定,低头打量眼前这个杂役弟子——坐在台沿,灰袍右肩烧了个洞,左脸一道浅血痕还没干,左腿瘸得几乎站不直。
“陆承。”他声音不高,可灵压把每个字都送到广场角落,“外门杂役堂,胚体清运岗。”
陆承撑着木匣站起来,瘸腿的左膝抖了一下。他没说话,等着。
“方才三轮交锋,本座全程都在场。”执事的视线从木匣上移开,抬起来,“炼气巅峰三层金属性护罩,你的飞针连蚀三轮——第二轮入罩一分,第三轮正面崩碎面门缺口三分见方,还贯穿了一柄青云剑匣的锐金灵纹飞剑。”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围观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器宗立宗八百余年,从没有凡物打穿过内门飞剑。”执事抬起下巴,声音陡然高了半分,“今天——有了。”
广场上嗡的一声炸了。
执事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他从袖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玉玉简,玉质温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
“丹器阁执事柳怀安,今日当场宣布——”他一字一顿,“破格将陆承从外门杂役弟子提为器宗内门记名弟子。”
这话一出口,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针落。下一秒,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记名弟子?杂役直接跳记名?”
“柳执事亲自宣布?这……”
“内门!那可是内门!”
“一个瘸腿杂役,今天上午还在搬废胚体,下午就……”
西侧立柱下,器宗外门弟子那边,十来个灰布青年几乎同时转头。先前掏出传讯符的那人已经把符捏碎,重新换了张新的。一个穿灰布、腰间挂着外门弟子令牌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令牌往袖里塞得更深了些。
赵恒还坐在竹椅里,人已经抬到台沿台阶下,两个跟班正架着他往东侧巷口退。他听见“内门记名弟子”几个字,浑身猛地一颤,缠满白布的双腿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个含混的字——像“不”,又像“怎么”。跟班脚步加快,三人身影很快拐进巷口不见了。
执事没理会四周的喧哗。他把青玉玉简往前一递。
“这是器宗炼器基础功法《器纹初解》全本玉简,涵盖灵纹基础、材质辨识、低阶法器锻造总纲。”他顿了顿,补了句,“内门弟子方可修习,记名弟子可提前接触。”
陆承没有立刻伸手。他盯着玉简看了片刻。青玉温润,灵纹在日光下泛着隐约的青光,标准的器宗内门制式。
他抬手接过。玉简入手微凉,约莫二两重。
“谢执事。”陆承低头拱手,声音平稳,“弟子领命。”
执事点了点头,没多说场面话,转身朝台下走去。执笔弟子跟在后面,把最后一行字落定,将灵力纸页小心折好收入袖里。
两人沿着台沿台阶缓步下去,消失在北侧值房通道入口。
广场上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朝陆承这边挤,被城卫拦住;有人往器宗外门方向跑;还有人站在原地交头接耳,眼神复杂——有艳羡,有怀疑,有算计,更多的是一种“见证了不该见证之事”的惶然。
陆承把玉简贴身放进内衫,和木匣并排搁在胸口。他没在台沿多留一息,瘸着腿迈下台阶,灰袍右肩的破洞在风里翻卷。沈青棠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
她没开口恭喜,转身朝北侧巷口僻静处走,步子不快,似乎很确定陆承会跟上来。
陆承跟上。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斗法台广场外围的杂物堆,几口空缸叠在墙根,墙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沈青棠在一口空缸旁站定,侧耳听了一息,确认四下无人,才转过身。
“方才人多,没法说。”她压低声音,目光直接落在陆承脸上,“丹器阁专项卷宗今日申时前会进内门长老会。但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陆承没出声。
“内门长老会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沈青棠语速比平时快,“不是外门执事,不是丹器阁,是——内门客卿。”
“客卿?”陆承重复了一遍。
“金丹期。”沈青棠吐了口浊气,“器宗内门客卿长老,姓卢,单名一个‘崇’字,金丹中期,驻内门丹器阁外围督办。此人——”
她停了一息。
“此人和赵家有旧。赵恒当年能在苍云城立足,开赌坊、收保护费、垄断底层赌档,背后靠的不是血煞门,就是这位卢长老。他和赵家是早年同乡之谊,后来一个入了器宗做客卿,一个回苍云城落了草。”
陆承眉头慢慢拧紧。
“赵恒出事之后,卢长老没有立刻动作。”沈青棠接着说,“但今日辰时丹器阁的钱执事二次复核通过后,专项卷宗进了内门阅件流程——金丹期客卿有阅件权。卢崇已经批注了卷宗。”
“批了什么?”
沈青棠摇头,“具体批注我没看到,只知道卷宗在他手上停了不到一炷香就转回丹器阁。他的态度——我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他没批‘否决’,也没批‘加急’,只批了一个‘阅’字。”
“阅”字意味着关注,不表态。
陆承沉默了三息,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玉简和木匣都还在。
“沈师姐。”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卢长老如果想动手,会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