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推开熔炉区侧门,沈青棠已经等在门后。
她换了件青色窄袖,腰间挂着丹器阁外勤弟子的铜牌,外门那套灰布不见踪影。废丹房的破洞里漏进几缕晨光,照得她一脸凝重。
陆承没开口。
沈青棠压着嗓子,话说得又急又快:“赵乾今早在器宗外门大发雷霆——血煞门那边有暗线,钱执事让你二次复核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他找了城西赌坊三个旧跟班,画了押作证,斗法战书都备好了。”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塞过来,“赌注和时限我还没来得及细问,战书还没正式递,但最快今天上午。”
陆承接过纸条,没看,揣进贴身内袋。
“战书一到,他根本不会等你答复,直接在正厅当着所有人念。”沈青棠顿了顿,“我得走了,卯时末外堂值房点卯,少个人马上会查。”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陆承。”
“嗯。”
“别当场答应。”她声音更低了些,“也别当场回绝。”
脚步声顺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远去,很快消失在月洞门那边。
陆承没进熔炉区。他蹲在侧门外草丛边,翻开那本破册子,写道:“赵乾——程序做足。备了人证。公开设局。先手窗口至少有半天。”下面又补一行:“两条红线:不当场应,不当场拒。”
刚合上册子,城西方向就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不止一个人。
*
器宗外门正厅是三开间青砖门楼,灰布弟子每天必经,东西两角竖着值房告示栏。陆承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大群人往正门涌——十来个灰布弟子围成半圈,嗡嗡地议论。
半圈正中站着个灰袍青年,比赵恒高半头,宽肩厚背,腰间悬一只巴掌大的暗金色剑匣。匣面刻着一圈流云纹——陆承不认识这种纹路,但沈青棠身上那些器宗内门配饰他都见过,绝不是这种流云。
赵乾。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看就是城西赌坊旧跟班的打扮——短褐、布鞋,手上长年洗不掉的油墨味。三人手里各捏一张黄纸,密密麻麻画满押。
赵乾嗓门很亮,故意让半圈人都听清楚:“我,赵乾,血煞门外门弟子,炼气巅峰。今日向器宗外门胚体清运岗杂役弟子陆承下斗法战书——以炼器正统之名!”
他下巴一扬,扫了一圈围观的人:“陆承手持邪术之物,冒充奇材坯料蒙蔽丹器阁,玷污器宗炼器正统。今日斗法,就是要用正统法器破他邪术,以正压邪!”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炼气巅峰打杂役,这不是碾压么……”也有人嘀咕:“丹器阁刚签了字,转头又来斗法……”
赵乾没理会,径直把战书递到陆承面前。黄纸折成三折,封皮上两个朱红大字:战书。
“陆承若败,立刻离开器宗,交出所有胚体试验成果——包括那三柄邪器和全部腐蚀工艺。”赵乾一字一顿,“赵乾若败,赔给陆承一件中品法器。赌局十日内生效。”
他把战书往陆承手里一塞,“你敢不敢接?”
陆承手没动。
他站在原地,左手从内袋里掏出那本册子——破封面,潦草字迹,灰布弟子人手一本的便宜货。围观的人里有人认出来:“这不是那瘸子的实验册子么。”
陆承翻开册子,目光落在一行潦草的小字上。那是昨夜睡前,他用脑子里那套顾问系统推出来的三条激将话术之一,本来是给斗法台准备的,没想到要先用在这儿。
他念出声来。
“炼气巅峰,配中品金系飞剑,找杂役弟子下战书——”
声音不大,可正厅门口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黄纸在风里抖。
“赵师兄是觉得赢个瘸子不够光彩,非得当众碾一遍才过瘾?”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赵乾脸腾地涨红。他嘴唇抖了一下,“你——”
“记下了。”
陆承合上册子,塞回内袋。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收好册子,转身朝西北角熔炉区走。左腿瘸着,每一步都歪一点,但腰背挺直,步子一丝不乱。
赵乾盯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喉结滚了滚:“陆承!你站住——”
陆承没停。
人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正厅门口安静了三息,然后窃笑声像开了闸,从人群里涌出来——冲着赵乾去的。有人低声说:“以大欺小还立字据,赵师兄这脸往哪儿搁?”也有人嘀咕:“他怎么敢不接也不拒……”
赵乾的脸从红转青。他身后三个跟班大气不敢出,画押的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赵乾把三张黄纸一把攥成团,“走。”
他转身朝城西方向去,步子比来时快得多。腰间暗金剑匣晃出一道流云弧。
围观的人目送他背影散了,又议论了一阵,才渐渐散开。
*
陆承没走多远。
他在月洞门外的草丛里蹲下来,听着赵乾的脚步声远了,才起身。
沈青棠从熔炉区侧门那边追过来。她又换回了灰布——看来已经点过卯了。
“我都听见了。”她压着声音,脸色比刚才更重,“话术很准,围观的笑出声,他被架住了。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