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城北钟楼传来一声闷响。
斗法台四周早就挤满了人。
外门弟子三五成堆地戳在东侧广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修为从炼气一层到二层不等,三层的压根懒得凑这种小场面。凡人全被挡在外圈,有几个胆子大的爬上了北边废园的矮墙,伸长脖子往里瞅。
赵恒双手抱胸,站在台面正中,身后跟着三个跟班。打头的孙二狗最矮,旁边两个是城西赌坊的常客。陆承认得他们——上个月在赌坊门口,就是孙二狗踹断了原主三根肋骨。
赵恒没看他。他朝台下缓缓扫了一圈,嘴角挂着笑,像在检阅自己今天的戏台子。
东西两角的立柱旁站着两个城卫,灰甲短刀,面无表情。规矩他们都懂:签了生死状的私斗,官府不插手;没签的,点到为止。今天没人签状,赵恒却硬把一个凡人拖上台,仗的纯粹是修为碾压。
台下的议论声嗡嗡地响。
“那瘸子到底来不来?”
“听说欠了十块下品灵石,还不上,被逼的。”
“凡人登斗法台?这不合规矩吧。”
“赵恒要当众糟践他,城里谁敢管?”
“撑不过三息。”
“一息都悬。”
陆承拄着根临时削的木拐,一瘸一拐地从东边台阶挪上来。右手扶着石栏,左腿从膝盖肿到脚踝,断骨接歪的地方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每往上迈一步,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嘴里没哼一声。
台面比他夜里踩点时感觉的还要宽敞。正午的太阳直直砸下来,青石板十字缝里积年的灰土清清楚楚,一条条从北侧台角往中心延伸。
赵恒终于扭过头,盯着他那根木拐,嘴咧得更大了。
“哟,还真敢来。”
台下跟着哄了几声。孙二狗和另外两人也跟着笑。
赵恒没动,只抬起下巴,朝陆承勾勾手指。
“上来呀,废物。让爷看看你能挪几步。”
陆承没接话。
他撑着拐,一步一步往台面正中挪。离赵恒大概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这个距离——离北侧台角刚好七步。
赵恒的灵压猛地炸开。
炼气三层的灵压像一股无形的冰水,从里向外碾过去。外围几个修为最弱的凡人当场腿一软,坐倒在地。外门弟子纷纷往后退,脸都白了。孙二狗他们晃了晃,硬咬着牙站稳——跟着赵恒的日子久了,多少能扛一点。
灵压碾到陆承身上时,他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猛地一窒,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赵恒都虚成了一片灰白。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晚踩点时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跳疼得他差点没站住。
他咬紧后槽牙,木拐狠狠往地上一杵,借着反力把重心稳住。
灵压压着,他没倒。
围观的人看得真真切切——一个拄拐的凡人,被炼气三层的灵压正面碾着,居然没软下去。
“这小子还真挺硬。”
“硬顶什么用?过不了一会儿就是个死人。”
赵恒收了灵压——不是手软,是觉得犯不着。
“不错,”他笑着,“能站住,比爷想的多撑了一息。”
他往前逼了一步。
“说吧,你想怎么死?是跪下磕三个响头喊声爷爷,爷就饶你一只手;还是让爷一拳一拳把你这一身烂骨头敲碎,叫台下这帮废物都看看,得罪我赵恒的下场?”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陆承抬眼,看着赵恒。
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令人发毛的平视。
“赵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炼气三层的高手,亲自跟一个瘸子上台。”
顿了一息。
“赢了,”他接着说,“光彩么?”
哄笑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赵恒的脸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陆承拄着拐,纹丝不动,“血煞门那位筑基期师叔要是知道,你为了一个废物亲自登台——”
他抬起眼。
“会不会觉得,丢了门派的脸?”
台下有人倒抽凉气。
筑基期师叔——这词在苍云城底层是个禁忌。
赵恒的脸瞬间铁青。
陆承看见他肩膀往上耸了一寸——那是怒意顶到脑门的反应。
他心里默默数着:一步……再一步。
赵恒踏前一步。
“你——”
“赵师兄要真有本事,”陆承截断他,声音还是那么稳,“就让台下这帮修士——”
他眼神扫过围观的人,又回到赵恒身上。
“先看看你,”
他一字一顿:
“怎么输的。”
台下一片死寂。
赵恒的脸已经扭得不成样子。
“筑基期师叔”四个字,加上那个“输”字——每一刀都捅在他最在乎的地方。
陆承看见他攥紧了拳头,看见他抬起脚,看见他往前踏了两步——
正踩在北侧台角那块预埋的石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