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陆青翻身下马,连气都来不及喘,便快步朝后堂奔去。
“大人。”
陆青快步而入,怀中揣着几卷封好的卷宗,额角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汗意。
“江州的补充卷宗送到了。”
裴怀景回身,将卷宗接过。
“说。”
陆青将一张绘着江南各州县的舆图铺在案上,又从怀里取出五枚木钉,一边汇报,一边将木钉依次钉在图上。
“半个月前,临江染坊掌柜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第一枚木钉落下。
“三日后,百草堂突然闭门歇业,伙计遣散,药库封存。”
第二枚木钉落下。
“又过四日,广源米行资金断裂,一夜之间欠债三万七千两,债主堵门,商号被官府查封。”
第三枚木钉落下。
“昨日,同盛瓷行东家携妻儿连夜返乡,宅院人去楼空,至今下落不明。”
第四枚木钉落下。
陆青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地图最南侧。
“再加上樟树县的润德堂。”
第五枚木钉稳稳落下。
短短半个月。
五家商号。
裴怀景低头望着那张舆图,五枚木钉分布在江南各处,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好像有个隐形的线把它们都牵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问道:
“查出什么共同之处了?”
陆青摇了摇头。
“属下将五家商号近三年的账目、货源、东家、债主、往来商户都比对了一遍。”
“没有共同东家。”
“没有共同货源。”
“没有共同债主。”
“甚至经营的行当也完全不同。”
布匹、药材、米粮、瓷器……
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裴怀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
越是如此,越不像巧合。
若只是同行相争,不可能横跨四州。
若只是普通骗案,也不可能每一家都恰好在半个月内出事。
陆青沉默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张薄纸。
“不过……”
裴怀景抬眸。
“属下查到一件事。”
他将薄纸递了过去。
“这五家商号,都曾请同一个人看过账。”
裴怀景接过。
纸上只写着三个字。
——沈知微。
他目光微微一凝。
沈知微站在长廊尽头,原本只是来询问江州府的消息,谁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
隔着半开的门扉,只听陆青继续说道:
“属下也是昨日连夜比对各卷宗才发现的。”
“临江染坊去年秋天请过沈姑娘清查旧账;百草堂因药材赊欠,请她核过账目;广源米行资金周转时,也曾托人请她看过账;至于同盛瓷行,是一个月前。”
“如今,又多了一个润德堂。”
陆青神色凝重。
“大人,这未免太巧了。”
后堂内安静下来。
沈知微的眉头一点点蹙起。
这些商号,她确实都去过。
可她只是替人理账,前后不过数日,之后便再无往来。
为何如今,它们竟接连出事?
裴怀景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张写有“沈知微“三个字的纸,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缓缓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继续查。”
陆青一怔。
“查什么?”
“查这五家商号,在请沈知微之前,还接触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她离开之后,又是谁最先接手了他们的生意。”
陆青眼睛一亮。
“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
“大人!”
一名衙役几乎是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额头满是汗水,神情慌张。
“找到赵有才了!”
陆青立刻回头。
“人在哪?”
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城西河边。”
“只是……”
他低下头。
“已经死了。”
裴怀景神色未变,只淡淡问了一句:
“带路。”
一行人快步走出县衙。
而站在廊下的沈知微,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冰凉一片。
五家商号。
同一个看账先生。
真的是巧合吗?
……
河岸边。
晨风裹着水汽,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尸体被打捞上来,平放在河滩上。
正是失踪数日的赵有才。
他衣衫破烂,脖颈与双臂布满淤痕,十指指甲尽断,掌心满是泥沙,显然死前曾拼命挣扎。
衙役上前禀报。
“属下搜查尸身时,在怀中发现这些东西。”
几封书信。
几张契书。
还有几张收据。
信上往来之人,皆是外地商贾。
契书上的印鉴,与润德堂账册中的假契一模一样。
县令接过一看,顿时喜形于色。
“好!”
“人赃并获!”
“果然是赵有才勾结外商,伪造契书,骗取货物,又畏罪潜逃!”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我就说是他!”
“怪不得陈掌柜会被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