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一五章 等待的人(1 / 2)玉尘安首页

雷克斯在镇子上住了二十天。每天清晨,他骑着白马,带着两个随从,在四家联盟的地盘上转悠。路线从不重复,今天走东边的碎石路,明天走西边的沙土道,后天沿着圣火宗的山脚绕一圈。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随从手里的纸换了一沓又一沓,画满了路、山、河、井、村庄、牧场。这些纸被塞进一个牛皮袋子里,天黑之前由快马送出镇子,往西边去了。

山岳会的寨墙上多了一个人。苏清玉每天站在那里,看着山脚下的镇子。她不骑马来,不带剑来,只带一杯茶。茶从热放到凉,从凉喝到苦。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那匹白马每天从客栈后院出来,沿着那条土路,消失在东边的碎石滩。

“你不去?”扎姆蹲在井台边,端着茶碗,眯着眼看着她。

“不去。”

“怕打草惊蛇?”

苏清玉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她没有皱眉。“他不值得打。他只是个信使。”

扎姆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信使不可怕,可怕的是写信的人。”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看着山脚下的镇子,看着那缕从客栈后院升起的炊烟。炊烟细细的,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她知道,那缕烟下面,有人在煮饭,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等人。

雷克斯也在等人。他等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机会。四家联盟,有一家撑不住,他的机会就来了。他在西武林盟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兵爬到特使的位置,靠的不是武功,是耐心。他能等,一年,两年,五年。他的上一任雷蒙,打了两年,输了。他不打,他等。打会输,等不会输。

这天傍晚,他等到了一个人。不是四家联盟的,是另外的人。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上全是尘土。她从北边的山道上下来,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老马的蹄子磨破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她在客栈门口下了马,把缰绳系在木桩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雷克斯坐在柜台边,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客栈老板娘酿的,不好喝,但能醉。他看着那个女人走进来,看着她走到柜台前,要了一碗面。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你是从北边来的?”雷克斯问。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从北雪堂来的。”

北雪堂。雷克斯知道北雪堂。北雪堂的老人,月无痕的师弟,永不下山,不问世事。但雷克斯不信。不问世事的人,不会教叶迦尘心脉,不会借兵给山岳会。不问世事是假的,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谁?”

女人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叶迦尘。”

雷克斯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你找他做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柜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客栈。老马还拴在木桩上,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雷克斯看着那封信,没有动。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着四个字——“叶迦尘亲启”。字迹很老,一笔一划都在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握不稳笔了。他伸出手,想拿那封信,手指碰到信纸的边角,停了一下。他缩回手,叫来一个随从。

“把这封信送到山岳会,交到叶迦尘手里。”

随从接过信,翻身上马,朝山上去了。

叶迦尘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他看着那封信,信是北雪堂寄来的,字迹是老人的。老人在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山下来了客人。他想见你。你见不见,是你的事。但见之前,你先问自己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寨墙上,看着山脚下的镇子。镇子在夜色中像一只蜷缩着的、还没有睡醒的小兽。客栈后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你要去见他?”

“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准备好了。”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准备好了,你怎么办?”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石头是热的,被他捂了一路。“问他来做什么。来的目的,能谈,就谈。不能谈,就送他走。”

“他带了二十个随从。不会轻易走。”

叶迦尘把视线从镇子上收回来,看着苏清玉。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二十个随从,是让他自己安心的。不是打我们的。”

苏清玉靠在寨墙上,抱着胳膊。“你这么肯定?”

“心脉感知到的。他们的心跳很快,不是打仗的快,是害怕的快。他们怕我。”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们应该怕。”

两个人站在寨墙上,看着山脚下的镇子,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

客栈后院的灯灭了。整个镇子陷入了黑暗。

雷克斯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没有喝酒,没有吃饭。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在想那个女人。从北雪堂来的女人,给叶迦尘送信的女人。她说她在找人。找叶迦尘。但她没有去见叶迦尘,她只是把信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她在躲什么?

雷克斯想了很久。他想不通。但他知道,北雪堂的老人让叶迦尘先问自己一句——“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什么?准备见他?准备谈判?准备打仗?还是准备别的什么?

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深褐色,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和他在西武林盟的房间里不一样。那里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这里的有裂缝,有灰尘,有故事。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风很大,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清晨,雷克斯骑着白马,带着两个随从,上了山。他没有带剑,没有带刀,只带了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信已经送到叶迦尘手里了。他带的是自己。一个人在寨门口下了马,让随从在山道上等着,自己走到门口,站住了。

守门的年轻战士握住了刀柄,看着他。

“我找叶迦尘。”

年轻战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像大漠深处的天空。他见过很多双眼睛——棕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蓝色的,第一次见。

“等着。”

年轻战士跑进院子,不一会儿又跑出来。“进去。老槐树下。”

雷克斯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过影的坟,走过正厅的台阶,走到老槐树下。叶迦尘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茶,没有剑,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雷克斯走过来。

“你来了。”叶迦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