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霍岩送来的。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赤金色长袍,腰间悬着火纹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内堂弟子。他们从北边的山道上来,马蹄声很密,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守门的年轻战士握住了刀柄,跑到正厅去报信。苏勒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圣火宗的人。”苏勒的眼睛眯了起来,“来者不善。”
霍岩在山门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勒,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冷也不热,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苏勒大首领,别来无恙。”
苏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霍岩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勒。“这是宗主给叶迦尘的信。他看了,自然明白。”
苏勒接过信,没有打开,转身走回了正厅。霍岩站在山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收了。他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来招呼他,便翻身上马,带着那队人马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叶迦尘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展开那封信。信纸很厚,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裁得很整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有力,像是怕收信人看不清似的。
“叶迦尘:圣火宗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元烬已死,宗内混乱,弟子离心。你是叶无痕之子,体内流着圣火宗的血。回来,主持大局。阿伊莎在我手里。你若不来,她死。霍岩。”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信上的字。“这是陷阱。”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阿伊莎在等。”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墙边,取下那柄玉鞘短剑,挂在腰间。“我跟你去。”
米里娅姆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也去。”
三个人,三匹马,趁着暮色,出了山寨。苏勒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没有说话。扎姆站在他旁边,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茶是热的,烫得他眯了一下眼。
“霍岩不会放人。”扎姆说。
“我知道。”
“那你还让他们去?”
苏勒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正厅。“他要去,我拦不住。”
影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活着回来。”他低声说。
走了三天,到了火焰山脚下。山还是那座山,赤红色的石头,寸草不生的山坡,和叶迦尘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山门变了,门楣上的火焰纹被涂成了黑色,像是被人泼了墨。守门的弟子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些穿着灰袍的外堂杂役,而是一群穿着赤金色长袍的内堂弟子,腰间悬着火纹剑,目光警惕。他们的目光落在叶迦尘身上,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肉。
霍岩站在山门口,穿着一件赤金色的长袍,腰间悬着火纹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比一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灯。他看到叶迦尘,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叶迦尘。”他说,“你来了。”
“阿伊莎呢?”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在里面。安全。”霍岩侧身让开,“进来吧。你一个人。”
苏清玉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不行。”
“那就别进来。”霍岩的笑容收了,“阿伊莎的命,在你手里。你一个人进来,她活。你带人进来,她死。”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苏清玉。“等我。”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半个时辰。你不出来,我进去。”
叶迦尘点了点头,跟着霍岩走进了山门。石阶很长,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火焰纹饰,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空气中多了一种气味——不是香火,是铁锈,是血。他走了很多步,每走一步,身后的光线就暗一分。霍岩走在他前面,脚步很稳,背很直,和平时一样。
内堂正殿。殿内点着几十盏长明灯,火光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但正中央的蒲团上没有人,宗主元檀的椅子空了,被搬到了角落里,落满了灰。霍岩走到正中央,转过身,看着叶迦尘。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来吗?”他问。
“杀我。”
霍岩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假笑,是一种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笑。“聪明。但不止。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看着阿伊莎死,然后再杀你。让你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他拍了拍手。正殿侧面的小门打开了,两个内堂弟子押着阿伊莎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伤,嘴角有血,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她看到叶迦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该来。”她说。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叶迦尘说。
霍岩走到阿伊莎面前,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灯光。“你等了他一年,他来了。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来送死。你们两个,一起死。”
叶迦尘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按剑柄,没有握拳,只是垂着。他的眼睛看着霍岩,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霍岩。”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做不了宗主吗?”
霍岩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不够聪明。”叶迦尘的声音很平,“你杀了元烬,占了圣火宗,但你管不住弟子。你拿阿伊莎威胁我,但你不知道,你身边的人,有多少是阿伊莎的人。”
霍岩的脸色变了。他松开阿伊莎,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内堂弟子。那两个弟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们——”
“大长老。”一个弟子抬起头,看着他,“阿伊莎姑娘被关了半年,但她没有被关傻。她在等叶迦尘,也在等我们。”
霍岩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在长明灯下站着的内堂弟子们。他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一幅被烧焦的画。
“你们背叛我?”
“不是背叛。”阿伊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你先背叛了圣火宗。你和元烬勾结无形塔,出卖宗门的情报,暗杀反对你们的弟子。元烬死了,你以为就没人知道了?不。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