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名字。米里娅姆。我母亲的名字。”
影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米里娅姆的脸,那张年轻的、瘦削的、还没有被时间刻上皱纹的脸。
“你母亲,”他的声音很轻,“也喜欢洗衣裳。她洗得很干净,比你干净。”
米里娅姆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
“我会练的。”她说。
影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洗衣棒放在井台上,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他的腿在无形塔的时候受过伤,走快了就疼,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第五天,叶迦尘来找他。影坐在石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糊了他一脸的水雾。他看着叶迦尘走过来,看着他腰间那两柄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练成了?”影问。
“练成了。”叶迦尘在他旁边坐下来,“第三层。也许不是第三层,是第零层。月无痕说,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我走到了这里,这里就是我的路。”
影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杀我?”叶迦尘问,“在无形塔,你可以杀我。你放了我。在山寨门口,你也可以杀我。你也放了我。”
影看着杯中的茶叶,那些叶子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因为你是我的外孙。”他说,“我杀过很多人,但没有杀过自己的亲人。”
“你关了我母亲二十年。”
“关和杀不一样。关,她还活着。杀,她就死了。我选关。”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后悔吗?”
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上的太阳,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松针,看着远处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骆驼刺。
“后悔。”他说,“但后悔没有用。做过的事,收不回来。说过的话,咽不回去。我只能在剩下的日子里,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
叶迦尘伸出手,覆在影的手上。影的手是凉的,但叶迦尘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阳光。影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被那只温暖的手握着,像一棵被种在沙漠里的、终于等到了雨水的树。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苏清玉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石屋门口的两个人。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端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们和好了?”米里娅姆蹲在井台边,一边洗衣裳一边问。
“没有。”苏清玉说,“但他们在试。”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衣裳。衣裳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她把衣裳浸在水里,搓了几下,拧干,晾在老槐树的树枝上。风吹过来,衣裳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青色的旗。
“我也在试。”米里娅姆说,“试着活成一个人。”
苏清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茶杯放在井台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米里娅姆的手是凉的,但苏清玉的手是暖的,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你已经在了。”苏清玉说,“不用试。”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两只手握在一起。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米里娅姆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终于落到了地上的叶子。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井台边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驼背,还没有眯眼,还没有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那时候他也蹲在井台边,握着一个女孩的手,看着天上的太阳。
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但太阳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苏清玉和米里娅姆还蹲在井台边,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