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岳会的第三天,叶迦尘开始练新月玄功。他把三篇帛书并排铺在石屋的土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圣火篇讲体,天启篇讲用,新月篇讲合。三篇分开看,每一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合在一起,问题就来了——圣火篇说“以圣火心经为本”,天启篇说“以天启剑法为用”,新月篇说“体用合一,方入玄门”。看起来没毛病,但他练了三天,体内的那个漩涡不但没有变小,反而变大了。不是转速变快,是范围变广,从胸口蔓延到了四肢,从四肢蔓延到了指尖,连头皮都在发麻。
苏清玉每天来送饭,看到他脸色越来越差,眼眶越来越凹,嘴唇越来越白。她放下碗,没有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一碗粥喝了一个时辰,喝到最后粥已经凉透了,凝成了一层膜。
“别练了。”她说。
“再给我三天。”叶迦尘说。
“你已经练了三天了。再练三天,你会死的。”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亮不是正常的光,是一种烧过了头的、快要熄灭的炭火那种亮。红红的,暗暗的,像在拼尽全力燃着最后一点能量。
“死了就算了。”他说。
苏清玉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碗里的粥洒了出来,溅在两个人的手上。粥是凉的,黏糊糊的,像一层薄薄的浆糊。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碗,看着他。
“你说过,算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你说,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尽力了就行,剩下的交给天。我不信天,我信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怎么信你?”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粥。粥已经干了,在手背上结了一层白色的膜,像一层脱落的皮肤。他用另一只手把那层膜揭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再给我一天。”他说,“一天。不行就算了。”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天。”她说,“明天这个时候,你还活着,我就信你。你死了,我把你埋在后山,和你母亲一起。”
她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和平时一样稳,一样实。但叶迦尘听出来了,那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很深的泥里,拔不出来。
第五天,叶迦尘没有开门。
苏清玉端着粥站在门口,敲了三声,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声,还是没有人应。她把碗放在地上,推开门。
叶迦尘躺在土炕上,脸色白得像北雪堂的雪,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听到那微弱的气流声。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她推他的肩膀,他没有动。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额头烫得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扎姆!”她喊了一声。
扎姆端着茶碗从石屋里跑出来,茶洒了一路,他顾不上。苏勒拄着拐杖从正厅里走出来,拐杖点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像催命的鼓点。
两个人挤在叶迦尘的石屋里,看着他躺在土炕上,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走火入魔。”扎姆翻开叶迦尘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散了,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晕开了,收不回来,“内力冲破了经脉,在体内乱窜。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时辰,他的经脉就会全部断掉。”
“怎么救?”苏清玉问。
扎姆沉默了很久。
“没有办法。”他说,“走火入魔,只能靠自己。他能撑过去,就活了。撑不过去,就死了。”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坐在土炕边,握着叶迦尘的手。他的手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但她没有松开,只是握着,像握着一块快要熄灭的炭火。
“你们都出去。”她说。
扎姆看了看苏勒,苏勒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了石屋,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石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叶迦尘微弱的呼吸声,和苏清玉自己的心跳声。她把叶迦尘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烫的,但烫得不像之前那么厉害了,像是在慢慢地冷下去。
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推开的。苏清玉没有抬头,她以为是扎姆又回来了。
“我说了,出去。”她说。
来人没有出去。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一步一步,走到土炕边,停下来。苏清玉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少女。很瘦,颧骨凸出,锁骨深陷,黑色的短发贴在头皮上,像一层刚长出来的草。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很亮,但里面没有光,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苏清玉没有问“你是谁”。她只是看着那个少女,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米里娅姆后来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终于肯现身了。”
米里娅姆的手指颤了一下。“你知道我?”
“扎姆半年前就告诉我,有人在跟着叶迦尘。从山岳会跟到大漠,从大漠跟到北雪堂,从北雪堂跟到圣火宗。”苏清玉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我见过你。在边界上,远远的,你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你以为我没看到你,但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等你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