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九章 暖夜(1 / 2)玉尘安首页

回到山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寨门还是那两扇焦黑的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但门口多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困得睁不开眼的萤火虫。守门的年轻战士靠在门框上打盹,听到马蹄声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看到是苏清玉,又坐回去了。

苏清玉把黑风牵进马厩,添了草料和水。黑风的后腿已经不流血了,但走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草料吃到一半就趴了下去,把头搭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叶迦尘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黑风打了个响鼻,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说“我没事,你去吧”。他站起来,走到枣红马旁边,把缰绳系在柱子上。

苏清玉已经走出了马厩,朝正厅走去。她的步子还是那么稳,背还是那么直,和平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叶迦尘跟在后面,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门。

正厅里点着灯。苏勒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被画得面目全非的地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到叶迦尘进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腰间——那里空空的,黑色长剑不在了,帛书也不在了。

“丢了?”苏勒问。

“丢了。”叶迦尘说。

苏勒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东西丢了,可以再找。人丢了,就找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迦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苏勒会问他帛书里写了什么,会问他怎么丢的,会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但苏勒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那杯凉茶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撑着拐杖站起来。

“早点睡。”他说,一瘸一拐地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叶迦尘和苏清玉两个人。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苏清玉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还没吃饭。”她说。

“不饿。”

“你一天没吃饭了。”

叶迦尘张了张嘴,想说不饿,但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听得很清楚。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厨房。叶迦尘听到灶台被打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水倒进锅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苏清玉端着一碗热汤面走出来,放在桌上。

“吃。”

叶迦尘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黄是半熟的,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和汤混在一起,把整碗面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淡黄色。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苏清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我小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我母亲也做这种面。手擀的,粗细不均匀,但很好吃。”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蜜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而是灯光的倒影,两盏小小的灯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

“她死的那天,”苏清玉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父亲没有哭。他只是坐在正厅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了这碗面,放在她的牌位前。然后他再也没有做过。”

叶迦尘放下筷子,看着她。

“后来我学着做。”苏清玉说,“做了很多次,都不像她做的。后来我就不做了。今天是第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叶迦尘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苏清玉。

“很好吃。”他说。

苏清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骗人。”她说。

“我没骗你。”

“你就是骗人。”

叶迦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没有人看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苏清玉看到他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也弯了,这一次是真的弯了,弯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弧度。

两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面碗,对着灯花,对着彼此的影子,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守在寨门口的年轻战士被笑声惊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正厅的方向,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靠着门框睡过去了。

扎姆站在自己石屋的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听着正厅里传出来的笑声,眯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苏勒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笑声,放下手里的拐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

叶迦尘和苏清玉并肩坐在正厅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还去吗?”苏清玉问。

“去。”

“东西都丢了,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