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二章 南归(2 / 2)玉尘安首页

一圈,又一圈。

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漩涡。

夜里,叶迦尘坐在石屋门口,把那柄黑色长剑横在膝盖上。

月亮很好,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他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身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剑刃上刻着那个月牙形的标记,在月光的照射下像是活了一样,微微地亮着。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你父亲的剑,应该由你来还。还给谁?还给你自己。”

他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也许懂了也不需要说出来。有些东西是放在心里的,说出来就轻了。

“睡不着?”

叶迦尘抬起头。苏清玉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头发还是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清冷,通透,不沾尘埃。

“你不也没睡。”他说。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屋门口,中间隔着一柄横放的剑。她喝了口茶,他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中间,落在黑色的剑身上。

“你母亲,”苏清玉忽然开口了,“是我父亲的妹妹。”

叶迦尘没有看她。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北雪堂。老人告诉我的。”

苏清玉沉默了片刻。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她说。

“早点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北雪堂吗?”

苏清玉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地上,双手抱膝,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到叶迦尘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开,她也没有收回去。

“你父亲,”她说,“不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是我母亲。她死之前,跟我说,你有一个表哥,在北边。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告诉他,他的母亲很想他。”

叶迦尘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母亲,”他的声音有些涩,“她叫什么?”

“苏兰。”苏清玉说,“兰花的兰。”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剑。剑身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脸。她死的时候他六岁,太小了,小到记不住任何细节。他只记得她的手,凉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她葬在哪里?”他问。

“山岳会后山。”苏清玉说,“一棵松树下面。我父亲每年都去扫墓。今年也去了,拄着拐杖去的。”

叶迦尘把剑插回剑鞘,站起来。

“带我去。”

苏清玉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

“走吧。”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

后山的松林很密,月光照不进来,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银子。苏清玉举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灯光在松树间晃动,把那些粗大的树干照得忽明忽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停下来。

“到了。”

叶迦尘走过去,看到一棵老松树。松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松树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苏兰。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所以刻得格外深。

叶迦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被月光照了很久,凉得像一块冰。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慢慢移动,苏,兰。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摸着那块石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苏清玉站在他身后,举着油灯,没有说话。

风从山上吹下来,松针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哼一首歌。

过了很久,叶迦尘站起来,转过身。

“走吧。”他说。

苏清玉点了点头,举着油灯,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月光还是那么好。

松针还是那么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松林。

而在这片松林外面的一块岩石后面,米里娅姆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油灯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松林的深处。

她的嘴唇已经不裂了,手指也不僵了。这七天她跟着叶迦尘从北雪堂一路走回来,吃的是干粮,喝的是雪水,睡的是岩石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不知道要跟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她还不想走。

她把竹筒从袖子里取出来,拔开塞子,看了看里面。

那只飞蛾还活着。

翅膀微微地颤着,像是在做梦。

米里娅姆把塞子塞回去,把竹筒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站起来,朝那盏油灯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远不近。

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落在人间的、没有名字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