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一章 父亲的剑(1 / 2)玉尘安首页

叶迦尘在北雪堂住了半个月。每天清晨练呼吸,上午练那一招没有名字的剑法,下午在雪地里扎马步,晚上听老人讲一些他听不太懂的武学道理。日子过得像雪山上的溪流,不急不缓,清澈见底。他的身体在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变强壮了,而是变轻了。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呼吸的时候胸口不再发闷,握剑的时候剑尖不再往下坠。连体内的那个漩涡都变慢了,不是停了,是转得更稳了,像一条被驯服了的河流,不再随意泛滥。

娜塔莎每隔两天会给他送一次饭。她不太说话,把托盘放在桌上就走,偶尔停下来看一眼他练剑,但从不评价。只有一次,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叶迦尘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练得对不对,好不好,老人不说,娜塔莎也不说,黑风倒是每次看到他拿剑就兴奋,在馬厩里又踢又跳,像是要跟他比试比试。

第十四天的傍晚,老人把他叫到了石室里。

“明天,你该走了。”老人坐在石台边的椅子上,木杖靠在扶手旁,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忽深忽浅,像一张正在被风吹动的地图。

叶迦尘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柄黑色长剑。

“去哪儿?”

“圣火宗。”老人的声音很平,“你父亲的剑谱,你练了七年,该还给他了。”

叶迦尘握紧剑柄。“我不是去还剑谱。”

“我知道。”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去拿残篇。圣火坛下面的那份。但你要记住,拿残篇不是目的,练成新月玄功也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你明白,你父亲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他为什么不直接毁掉?”

“因为毁不掉。”老人站起来,走到石台边,伸手摸了摸那柄黑色的长剑,“新月玄功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血脉里的。你毁掉了秘籍,毁不掉血脉。你父亲把它藏起来,不是怕别人练成,是怕不该练的人练成。”

他转过身,看着叶迦尘。

“你体内的三股血脉,是钥匙。但不是唯一的钥匙。如果你死了,还会有别人。圣火宗会找别人,天剑盟会找别人,无形塔也会找别人。你要做的,不是成为那个‘别人’,而是让‘别人’不再需要存在。”

叶迦尘听不懂这些话。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懂,而是太远了,远到像天上的星星,他能看到,但够不着。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两件事——找到残篇,练成新月玄功。然后回山岳会,帮苏清玉守住她的家。

“你父亲,”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三十年前来这里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大。也握着这柄剑,也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我父亲是谁’。”老人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了一下,“我说,你父亲是月无痕的后人。和你一样,是混血。但他没有练成新月玄功,不是因为天赋不够,是因为他不想。”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

“不想?”

“因为练成了,他就必须面对一件事——他体内流着仇人的血。圣火宗和天剑盟,杀了他全家。他的父亲,你的祖父,被圣火宗的人杀了。他的母亲,你的祖母,被天剑盟的人杀了。他体内的血脉,一半是杀父仇人,一半是杀母仇人。”老人看着叶迦尘,“你父亲不想面对这个。所以他选择不练。他选择了你母亲,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死。”

石室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木柴塌了下去,溅起几点火星,在空中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你呢?”老人问,“你想面对吗?”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很黑,黑得能照出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很深,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半像母亲,一半像父亲。一半是圣火宗,一半是天剑盟。一半是仇人,一半是亲人。

“我不知道。”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不知道是对的。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他走回到椅子边,坐下来,把木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明天走的时候,带上这柄剑。你父亲的剑,应该由你来还。”

“还给谁?”

“还给你自己。”

叶迦尘把剑放回石台上,走出石室。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咚,咚,咚,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他走到那扇半开的木门前,推开,走出去。

外面是雪地。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北雪堂像一座被银粉刷过的宫殿。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几块被遗落在天地之间的巨大宝石。

叶迦尘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月亮。

他想起了苏清玉。她站在正厅门口,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往北走,一直走,不要停。”他走了,走到了,明天就要走了,往南走。回到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回到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地方,回到那个藏着父亲秘密的地方。

他又想起了阿伊莎。她蹲在地窖口,月光只照到她半张脸。“迦尘,你走了就别回来了。”他回来了。不是回到她身边,是回到那个囚禁她的地方。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被关起来,有没有被逼着嫁给法赫德。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背面有个“玉”字。他又摸了摸油布包,里面是阿伊莎的信。两颗心并排跳着,一颗在北边,一颗在南边。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转身走回石室,关上门,躺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把羊毛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体内的漩涡还在转。

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明天,他要往南走。

走回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是逃。

是回去。

清晨,天还没亮,叶迦尘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