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赫德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太阳升到了头顶。
战斗结束了。
山岳会的寨门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两个焦黑的木桩立在地上。金剑堂的人在山寨里进进出出,把值钱的东西搬出来,堆在空地上——粮食,布匹,药材,铁锅,铜盆,连孩子们玩耍的木头玩具都没有放过。
山岳会的人被赶到寨墙根下,蹲成一排。妇女们抱着孩子,老人们低着头,年轻战士们被绑住双手,跪在地上,脸上有血,身上有伤,但没有人哭。
苏勒坐在正厅的台阶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右臂还在流血,但他没有感觉。他只是看着面前的法赫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条件。”苏勒说。
法赫德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从苏勒的茶壶里倒出来的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酒。
“第一,山岳会从今天起归附金剑堂,每年进贡粮食、药材和矿石。”法赫德伸出一根手指,“第二,苏清玉嫁给我。第三,叶迦尘交出来。”
苏勒沉默了很久。
“第一,山岳会可以归附,但不是归附金剑堂,是归附天剑盟。盟主是你父亲,不是你自己。”苏勒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第二,清玉的婚事,她自己做主,我做不了主。第三,叶迦尘不在我手里,他在大漠里,你去找他。”
法赫德放下茶杯,看着苏勒。
“苏勒伯伯,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我没有资格谈条件。”苏勒说,“但我有资格死。你杀了我,山岳会就散了。你得到的是几十间空石屋和一群恨你的人。你想要的矿石、药材、粮草,一样都拿不到。”
法赫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
“第一条,归附天剑盟,可以。第二条,苏清玉的婚事,我等她回来,让她自己选。第三条——”他顿了顿,“叶迦尘,我自己去找。”
苏勒点了点头。
“成交。”
法赫德转身走了。他的白袍上沾了灰,靴子上有泥,但背影还是笔直的,像一把被插在地上的剑。
苏勒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焦黑的寨门外。
太阳很烈,晒得他头晕。他的右臂已经不流血了,血痂把衣裳和皮肤粘在一起,动一下就疼。
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苏清玉。
她的女儿,那个从小就倔强的、从不在人前哭的、一个人能扛起一整座山的女儿。
他答应过她的母亲,要让她幸福。
现在,他把她推进了一个她可能永远都出不来的泥潭。
苏勒低下头,把脸埋进被绑着的双手里。
他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夕阳西下的时候,金剑堂的人撤了。
他们带走了山寨里大半的粮食和药材,留下了满地的狼藉和一群被绑了一整天、浑身是伤、又渴又饿的人。
苏勒被松了绑。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疼得厉害,差点摔倒。一个头领扶住了他,他没有道谢,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山寨,看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石屋,看着那两扇被烧成灰烬的寨门。
“清玉还不知道。”那个头领低声说。
“知道了也没用。”苏勒说,“她现在在大漠里,回不来。”
“要不要派人去找她?”
“不用。”苏勒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正厅,“她自己会回来。”
他走进正厅,坐在那张已经被翻倒的椅子上。茶壶碎了,茶杯也碎了,地上全是碎瓷片和茶水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起了扎姆。
扎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把破油纸伞和一个布囊。
他不知道扎姆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也不知道清玉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只知道,他没能守住这座山寨。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败。
苏勒把脸埋进手掌里。
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发抖。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像。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焦黑的寨门上,照在碎了一地的瓷片上,照在苏勒灰白的头发上。
山寨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笑。
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支很旧很旧的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