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赫德已经走到练武场门口了。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僵硬,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随从们跟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法赫德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清玉身上。
“清玉,”他说,“你眼光不错。”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人群散了。
苏勒带着头领们回了正厅,边走边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金剑堂的人跟着法赫德回了客房,门关得很紧,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练武场里只剩下叶迦尘和苏清玉两个人。
叶迦尘把那柄钝剑放回兵器架上,转过身,发现苏清玉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你的手。”
叶迦尘低下头。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裂开的,也许是第三招格挡的时候,也许是弹开法赫德的剑的时候。他刚才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没事。”他把手背到身后,“小伤。”
苏清玉没有说什么。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和一个小瓷瓶。她走到叶迦尘面前,伸出手。
“手。”
叶迦尘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苏清玉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虎口朝上。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确认没有碎屑留在里面,然后拔开瓷瓶的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是黄色的,带着一股苦味。撒上去的瞬间,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叶迦尘的手指抽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苏清玉把布条展开,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手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扎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缠到最后,她把布条的两端打了个结,然后松开他的手腕。
“三天内不要握剑。”她说。
“三天太久了。”叶迦尘说,“明天我还要练——”
“三天。”苏清玉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迦尘闭上了嘴。
苏清玉把瓷瓶和剩下的布条收回布袋里,系回腰间。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用的那三招,”她说,“不是破晓式,不是圣火基础剑术。是你自己的东西。”
叶迦尘看着自己的手。布条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
“是吗?”他说。
“是。”苏清玉迈开步子,走了,“好好记住那三招。以后会有用的。”
她的单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青色的布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松林里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那圈青色的布条。
虎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阿伊莎。
阿伊莎给他送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问他疼不疼,不问他需不需要,放下药就走。但苏清玉不一样。苏清玉会握住他的手腕,会检查伤口,会把布条缠得很紧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的温度。
叶迦尘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他走回石屋,躺在土炕上,把受伤的右手举在眼前,看着那圈青色的布条。
布条缠得很好。
不松,不紧。
正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法赫德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跟随从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叶迦尘听不清内容,但他听得出那个语气。那不是输了比试之后的气馁,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冷静的、更经过思考的东西。
法赫德在计划什么。
叶迦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虎口处传来的阵阵疼痛。
三天不能握剑。
三天。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练着破晓式。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而在山寨外的那片松林里,米里娅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把刚才练武场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看到了叶迦尘接住法赫德三招的全过程,看到了他虎口裂开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到了苏清玉给他包扎时他手指的轻微抽动,看到了他躺在土炕上对着那圈青色布条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
她只知道,她的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
不是酸。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的感觉。
米里娅姆把手按在胸口,用力压了压。
没用。
那种感觉还在。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她蹲在那棵树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钉在树枝上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