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章 驿站之遇(1 / 2)玉尘安首页

叶迦尘是被骆驼刺扎醒的。

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右手掌心,疼得他猛地坐起来。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心——刺不深,但扎的位置刚好在握剑的虎口处,一握拳就疼。

他把刺拔出来,甩了甩手,站起来。

绿洲还在。水塘还在。那几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昨晚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为这片绿色是临死前的幻觉。但脚底踩到的草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水塘边还有他趴过的痕迹。

不是梦。

他在水塘边洗了把脸,灌满水囊,掰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然后开始辨认方向。

南边。继续往南。

他走出绿洲,重新踏入大漠。

今天的风小了很多,太阳也没有昨天那么毒。天上飘着几朵云,偶尔遮住太阳,在地上投下一大片移动的阴影。叶迦尘跟着那些阴影走,像是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看到远处有一片建筑。

不是山,不是绿洲,是建筑——方方正正的,用土坯砌成的墙,有的墙已经塌了一半,有的还立着。屋顶是平的,有几个还留着木梁。

废弃的驿站。

叶迦尘加快了脚步。

驿站比他想象的大。从外面看,至少有七八间屋子,围成一个四合院的形状。大门已经没了,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个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院子里堆着一些破陶罐和烂木头,正中央有一口井。

叶迦尘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咚”的一声——有水,但很深。

他用井边的绳子绑住水囊,慢慢放下去,感觉到水囊沉入水中,提上来,水囊沉甸甸的,表面沾满了青苔。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能喝。

叶迦尘喝了两口,把水囊放在井沿上,开始在驿站里转悠。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过夜。今天的路程比预计的慢,天快黑了,他不可能在夜里赶路——大漠的夜晚没有月光就是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更别说路。

他选了东南角的一间屋子。屋顶还在,墙也没有塌,只是门上缺了一块板子,露出一个洞。他把油布包放在地上,搬了几块碎砖堵住门上的洞,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天很快就黑了。

这一次,月亮没有出来。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大漠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什么都看不见。

叶迦尘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听。

风穿过破墙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扎进黑暗里。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叶迦尘睁开眼睛,贴着墙缝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朝驿站涌来。

“停!”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

火光亮了起来。不是一盏,是几十盏。火把的光透过墙缝照进来,在叶迦尘的脸上投下一道道跳动的影子。

“这里有口井。”

“打水,喂马。天亮再追。”

“堂主,那个杂役会不会已经死了?大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能撑几天?”

“让你追你就追,废话那么多。”

“是。”

堂主。

叶迦尘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圣火宗的人。圣火宗的人叫“长老”“堂主”是内部的称呼,对外不会这么叫。这是——天剑盟。

他透过墙缝往外看。

火光中,几十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影在院子里走动。他们的袍子上没有火焰纹,而是绣着一把剑的图案——剑尖朝上,剑身周围环绕着一圈光芒。

天启剑。

天剑盟。

叶迦尘的呼吸几乎停了。

他从圣火宗逃出来,就是为了不被抓回去。但如果被天剑盟抓到——一个圣火宗逃出来的杂役,身上还带着天启剑谱——他们会怎么对他?

他不敢想。

他把手按在短刀上,身体缩进墙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堂主,那边有间屋子,要不要搜一下?”

“搜。每一个角落都搜,别漏了。”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火光越来越亮,透过门上的洞照进来,在叶迦尘的脸上晃来晃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叶迦尘攥紧了短刀。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手持火把,白色的长袍在火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扫了一眼屋子,火把往前伸了伸。

叶迦尘躲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个身影走进屋子,火把的光照到了墙角——空的。他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

“去下一间。”

脚步声远去了。

叶迦尘靠在墙上,浑身是汗。

他没被发现。

但不是因为他藏得好,是因为那个人的火把没有照到门后——门后的位置是一个死角,只要他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进来,才慢慢站起来。

他必须离开这里。

天剑盟的人在这里过夜,天亮之后他们会继续往南追。他不能待在原地等他们发现。

他摸黑走到屋子另一侧的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土坯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他找到一块松动的土坯,用力推了一下。

土坯掉了下来,露出一个洞。

不大,但够他钻出去。

他把油布包先塞出去,然后自己跟着钻了出去。

外面是驿站的后墙,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片黑暗。

叶迦尘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走。他不敢站起来——站起来就会被院里的火光映出影子。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绕到了驿站的侧面。从这里可以看到院里的情况——几十个天剑盟的弟子围着井坐着,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正中央,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男人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横着一柄弯刃长剑。剑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剑身上刻着新月纹。

新月堂。

叶迦尘从父亲的手札里知道,天剑盟分为好几个堂口。金剑堂最富,新月堂最能打。而新月堂的人,最标志性的特征就是那柄弯刃新月剑。

那个人,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堂主”。

扎希尔·丁。

叶迦尘没有多看,继续贴着墙根往外走。他绕到驿站的正门方向,趴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沙地很软,爬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爬了大约一刻钟,他离驿站已经有几十步远了。

他站起来,弯着腰,快步往南走。

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叶迦尘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天剑盟的人。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但不在驿站的方向——在更近的地方,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一个女人。

不,是一个少女。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黑色的短发,深褐色的眼睛,面容清秀但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衣,腰间挂着一柄黑色剑鞘的短剑。

她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你是谁?”叶迦尘问。

少女没有回答。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一些。

少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走不了。”

叶迦尘握紧了短刀。

“你要杀我?”

“不是现在。”

少女歪了歪头,朝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人,是来找你的吧?”

叶迦尘没有回答。

“天剑盟新月堂,扎希尔·丁亲自带队。”少女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觉得你跑得掉?”

“你到底是谁?”叶迦尘第三次问。

少女终于把目光从驿站方向收回来,看着他。

“一个看戏的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