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活人出雪(2 / 2)人间有雪首页

黑水里,涂玄山曾用它钓他上钩。

顾远不知道那是真人、影身,还是专门为他留下的一场幻象。

父亲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落进涂玄山手里。

他必须先活着。

活到能弄清这一切。

山下公路被雪压得发白。

顾远走到中午,才看见第一辆车。

一辆蓝白相间的旧救护车斜陷在路边,警示灯仍在旋转,却没有声音。

车轮下没有急刹痕。

驾驶座空着。

发动机还是热的。

顾远绕到下风口。

汽油味、消毒水味,还有极淡的龙脑香。

车厢里传来两下抓挠声。

停了一阵。

又响一下。

他拉开后门。

担架上绑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两臂布满针孔,嘴唇发青,颈侧有两个结痂小洞。伤口周围没有红肿,皮肤下面却盘着一圈暗红细线。

顾远按住他的颈动脉。

两道脉搏。

一道急促微弱。

一道缓慢沉重。

像孩子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东西。

远处忽然传来车辆靠近的声音。

不止一辆。

顾远割断束带,将男孩背到身后。公路旁立着一块褪色路牌,箭头指向密林。

松龄疗养院。

上山石阶荒废多年,却没有积雪。

两侧松枝刚被修剪过,断口仍流着树脂。

有人提前清出一条路。

顾远停下脚步。

身后的男孩忽然抽搐,体温迅速下降。

远处车灯已经照进风雪。

顾远沿石阶向上。

疗养院铁门虚掩。

三层旧楼爬满枯藤,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一楼尽头亮着一盏黄灯。

灯下摆着诊桌。

热水。

烧开的针盒。

切好的姜片。

像有人刚刚离开。

也像有人一直在等。

顾远把男孩放上诊床,用自己的银针刺入膻中与内关。针尖刚落,男孩颈侧的红线突然朝心口收缩。

顾远割开他的指尖。

流出的血极稀,里面漂着许多透明丝线。

一根丝线缠上银针,沿针身向顾远手指爬来。

他立即将针投入火中。

火苗骤然变蓝。

楼上传来脚步。

一个穿灰棉袄的驼背老人扶着栏杆走下。

老人拎着旧医箱,左手裹着厚皮手套。他看见孩子,没有丝毫惊讶,只从箱中取出一瓶暗红药液,滴在手套上。

皮革瞬间腐烂。

手套里面,不是手。

是一截布满齿痕的枯骨。

老人指向孩子颈侧。

又指了指诊桌下面。

木板下藏着暗门。

顾远掀开。

地下室里排列着二十余只玻璃柜。

每只柜中都躺着一个人。

青年、女人、孩子,最小的还是婴儿。他们手臂连接着细管,血液不断流向中央铜罐。

铜罐上刻着一枚盾形家徽。

王冠之下,一只长翼黑兽伏在尸山上饮血。

诊床上的男孩突然睁大眼睛。

体内那道缓慢脉搏重重跳了一下。

咚。

顾远掌中的铜扣也跟着一震。

咚。

疗养院所有门窗同时闭合。

雪地里响起整齐脚步。

十余名戴白色面具的人从松林中走出。手中没有枪,只有输血管、弯钩与一只只空玻璃瓶。

灰衣老人猛地抓住顾远手腕。

枯骨五指力量惊人。

顾远摸向解毒丸时,老人却将一把锈钥匙塞进他掌心,随即转身撞碎窗户。

弯钩穿过风雪。

一根刺入胸口。

一根钩住肩骨。

老人被拖向院外,身体在地面留下长长血痕。

顾远看见他后颈钉着一枚黑色钢钉。

数根透明细线从钢钉延伸到楼上黑暗。

他不是这里的主人。

只是另一件被操纵的器具。

前门轰然倒下。

顾远抱起男孩退入地下室。

锈钥匙正好能够打开铜罐阀门。

他没有开锁。

反而将钥匙用力拧断,把半截铁片卡死其中。

血液无法继续流入,二十余根细管同时鼓胀。铜罐表面迅速裂开,无数鲜血从缝隙喷出。

面具人已经冲到地下室门口。

顾远抓起酒精灯,砸向铜罐。

血雾遇火。

幽蓝火焰瞬间吞没地下室。

玻璃柜接连爆裂,沉睡的人从碎片间滚落。几名面具人沾上血雾,整件白袍立刻烧成蓝色火团。

顾远背起男孩冲进浓烟。

楼梯坍塌。

前路被火封死。

龙脑香却在烟里变得更清楚。

旧疗养院常用它压住排污渠的腐臭。

排污口必然通往山后。

顾远闯进洗衣房,撞开锈门。门后是一条结冰斜井,冰层下面仍有水声。

蓝火沿走廊追来。

他将男孩绑在胸前,纵身滑下。

铁皮划开肩背。

冰水灌进衣领。

斜井尽头突然塌陷,两人一同坠入地下暗渠。

水流将顾远撞向石壁。

他死死抓住腐木,护住怀里的孩子,顺着暗渠冲出山腹。

身后排污口喷出蓝焰。

疗养院所有窗户在雪中依次爆开。

顾远拖着男孩爬上冰岸,双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他按住孩子胸口。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男孩吐出一口黑血。

呼吸终于回来。

顾远掌心骤然一麻。

一根比头发更细的红线从男孩腕部钻出,沿他的指缝没入皮肤。

快得没有留下痕迹。

顾远翻开手掌。

什么都没有。

只有铜扣背后的旧刻痕,像刚被鲜血重新描过。

山林另一侧,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停在雪中。

车内没有开灯。

高瘦男人坐在后排。

素衣。

毡帽。

金框眼镜。

三道旧疤隐在阴影里。

他膝上放着一只水晶杯。

杯中鲜血随着顾远的呼吸,一圈圈荡开涟漪。

涂玄山抬起手指。

杯中血液沿杯壁上升,凝成一根细长红线,温顺地缠在他指节上。

那根线的另一端,已经进入顾远身体。

副驾驶的男人低声问了一句。

“成了?”

涂玄山没有回答。

他望着冰岸上的年轻人,像看见一粒埋入土中的种子终于裂开外壳。

暗渠上游,又有脚步逼近。

顾远背起男孩冲入风雪。

冰面下方,一道漆黑影子随之移动。

与他保持相同的步伐。

一步不多。

一步不少。

黑色轿车没有追赶。

涂玄山轻轻放下水晶杯。

“鱼会自己回来。”

车窗缓缓升起。

雪地重新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