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雪中故人(2 / 2)人间有雪首页

铃舌却在自行摆动。

顾远抓起一块冻硬的头骨,用尽全力掷去。

距离太远。

头骨在半途便开始下坠。

雷渝伏在他背上,左手食指轻轻一屈。

雪层中的骨头同时震了一下。

那颗下坠的头骨被雷弧托起,改变方向,重重撞在铜铃上。

铃身没有破。

悬铃的黑绳却断了。

青铜铃落入雪中。

山坡上的所有尸体同时停下。

顾远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不是只能被前辈护在身后。他看见了白韶药粉中的气味,看见了纸灯、影子与尸体之间的联系,也看见了雷渝新道法最缺少的那一点距离。

几个人的本事,在那一刻终于咬合到一起。

雪坡短暂安静。

裴照川却突然抬头。

蛟目内的第二层瞳孔剧烈收缩。

更远处的山道上,亮起了三次红光。

一长,两短。

那不是衔钱市的信号。

是山河军旧部在战场上使用的引路火。

裴照川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神情却第一次松动。

交易成功了。

苏照微带走的十万军章虎符已经被人认出。那枚玲珑翡翠玉牌,也足以让沿途所有关卡为她打开军道。

她已经离开衔钱市控制的范围。

而眼前这三次红光,意味着有人接到了她传出的消息,也找到了这里。

裴照川拖着残腿向山道走去。

顾远想扶,被他推开。

远方很快出现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

是整支车队。

雪雾被车灯切开,十几辆黑色军车沿山路疾驰而来。最前方的装甲车没有牌照,车头悬着一枚被黑布遮住一半的山河徽记。

追在众人身后的纸灯忽然全部熄灭。

烛九阴的人没有现身。

他们退得极快。

仿佛从一开始便不打算与这支军队正面冲突。

军车停在雪坡下。

车门同时打开。

数十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迅速散开,枪口越过裴照川,指向四周林地。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方正的中年军官,左眉有一道旧伤。

他走到裴照川面前,先立正,再抬手敬礼。

手臂微微发抖。

裴照川看着那张脸,似乎从记忆中找到一个多年未见的年轻士兵。

“老将军。”

军官声音发紧。

“程主席让我们接您回去。”

裴照川闭了一下眼。

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落下。

顾远站在几步之外,却没有感到轻松。

那名军官行礼之后,目光只在裴照川塌陷的胸口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落在他的右眼上。

很快。

快得像是无意。

可顾远还是看见了。

军医抬着担架从后方跑来。

他们携带的箱子里没有常见的止血夹与强心药,最上层摆着一圈极细的银色固定环。环的大小,恰好可以套住人的眼眶。

白韶也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

只是向前半步,挡在裴照川与军医之间,伸手摸了摸裴照川的脉。

“他现在不能动眼睛。”

军医队伍里,一名戴着口罩的老人停下脚步。

“白先生放心。”

他说。

“程主席请来的,都是最好的医生。”

白韶看着他露在口罩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医生看见重伤者时本能的判断与焦急。

只有估量。

像商人隔着柜台,确认一件宝物有没有在运送途中损坏。

裴照川没有察觉。

或者说,他已经太累了。

担架抬起时,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被血浸透的弹壳,丢给顾远。

弹壳底部刻着一道山形纹。

“去京城。”

他低声道。

“遇到过不去的门,拿它找我。”

顾远握住弹壳。

上面还带着裴照川掌心的温度。

他想说什么,裴照川已经被抬上装甲车。车门关闭之前,那只灵芝蛟目穿过人群,最后看了顾远一眼。

双重瞳孔里映着雪。

也映着站在军车阴影中的白韶。

车队很快掉头。

轮胎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黑车辙。中年军官带走大部分人,只留下两辆车,声称护送白韶等人前往安全地点。

白韶拒绝了。

军官没有强求。

车辆驶入雪雾后,雷渝忽然睁开眼。

断腕处的雷光跳了一下。

“车里有死人。”

顾远转头。

车队已经消失。

雷渝方才借雪下白骨听见的,不只是军人的脚步。

其中一辆装甲车里,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没有呼吸。

白韶站在原地,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次。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死人可以藏在车里。

也可以被人做成傀儡。

更可以只是因为,车中坐着一个不需要呼吸的东西。

他望向车队离去的方向,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白韶转过身,假装整理药囊,将那口血悄无声息地吐进掌心。血色已经不是鲜红,而是掺着极细的黑丝。

阴蚀正在肺中生根。

他用布包住掌心,神情仍旧平静。

顾远背着雷渝走近时,白韶已经把染血的布塞进雪下。

“走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

几人离开骨坡后不久,雪重新覆盖所有脚印。

半个时辰后,一只黑色乌鸦落在白韶方才站立的位置。它用喙啄开积雪,叼出那块染血的布。

乌鸦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点细小的烛火。

远处山巅,烛九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乌鸦落在他腕上。

他取下布片,闻见血中残留的药香,兜帽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今晚漏掉了四个人。

一个失了手。

一个毁了印。

一个伤了肺。

还有一个,身上藏着连他也没有看明白的东西。

烛九阴把染血的布片放进灯中。

火焰升起时,数百里外那辆疾驰的装甲车内,裴照川忽然睁开右眼。

坐在他对面的军医已经戴好手套。

银色固定环安静地摆在膝上。

军医身后的黑暗里,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从车载电话中传来。

“老裴。”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