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七门无生(2 / 2)人间有雪首页

原来无灯会派来的使者,许多年前便已经死在这里。

活着离场的人越来越少。

顾远等人没有进入任何一道门。

裴照川的右眼已经完全睁开。

外层圆瞳缓慢扩张,内里的细长竖瞳逆向转动。七条甬道在他眼中逐渐透明,山脉、机关、埋伏的人影全部化作纵横交错的血线。

所有出口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烛九阴的手中。

唯有黑水退去后露出的白骨坑,下面还藏着一条没有被记录的旧路。

那里不是出口。

是整座秘境机关的中枢。

裴照川眼角流下一线黑血。

他已经知道苏照微走了。

不久前,白骨坑深处曾开启过一条极窄的军道,留下了钟乳灵液特有的寒香。那条军道只认一枚能够调动十万军人的虎符,以及一块玲珑翡翠身份玉牌。

两样东西都已不在他身上。

苏照微拿到了她想要的安全。

他也拿到了那只藏在衣襟最内层的玉瓶。

他们的交易已经完成。

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各凭本事。

裴照川抬手指向白骨坑。

众人纵身而下。

脚下的骨头不断塌陷,露出一座深埋地下的青铜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数百个彼此咬合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延伸出一条机关索,连接着秘境内所有箭阵、毒池、火井和封山石。

只要中枢不毁,机关便不会停止。

白韶走到最前。

他解开腕间那圈暗金丝线。

起初只有一根。

随后是十根、百根。

金丝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爬行,穿过肩背、胸腹和腰胯,转眼织成一件紧贴身体的薄甲。金丝之间传出极轻的震鸣,仿佛有一口看不见的钟罩住了他的血肉。

第一轮机关启动。

数千根细针从墙缝射出。

白韶没有躲。

他向前踏了一步。

针雨撞在金索甲上,迸出大片火星。紧接着,铜锤、绞索、火焰与淬毒铁片从四面八方压来。

白韶的身体被一次次撞退,又一次次站稳。

金钟罩护住外身。

金索甲则将原本足以贯穿身体的力量分散到每一根金丝上。顾远只看见金甲越来越亮,没有看见每次钟声响起,白韶胸腔深处都会溅开一道新的血痕。

雷渝来到青铜门前。

他的手掌贴上门面,感受到门后传来的骨骼震动。

兵器破不开。

真气进不去。

这座门只认活髓。

雷渝沉默片刻,抽出短刃。

顾远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刀锋已经落下。

右手齐腕而断。

鲜血泼在青铜门上,立刻被那些细小孔洞吸了进去。断手落地后仍在微微蜷曲,像还想完成最后一个未结成的手印。

雷渝将断腕按进中枢。

剧痛沿着骨头直冲头顶。

密密麻麻的机关纹路从门上爬出,钻入他的血管。那一瞬,他像被整座秘境吞进身体,听见每一根弩弦拉紧,每一块山石下沉,每一枚齿轮转动。

他本能地想结印。

右手已经不在。

可中枢仍然回应了他。

雷渝忽然不再寻找那只手。

肩骨、脊骨、肋骨、指骨,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在震动。过去必须借助手诀才能引动的气,第一次不经过四肢,直接沿骨髓奔涌而出。

断处没有让道法终止。

反而让它失去了原来的边界。

青铜门上的数百道机关索同时绷直。

随后逆转。

整座秘境发出一声沉重呻吟。

门开了。

白韶的金索甲也在这一刻断去三成。

他一把抓住雷渝,将他拖进门内。顾远抱起地上的断手,却发现五指已经与机关纹路长在一起,根本无法取下。

中枢开始坍塌。

顾远只能松手。

那只手随着青铜门沉入黑暗。

旧路尽头,真正的伏兵已经出现。

数十名黑衣高手立在狭窄出口两侧,身后浮着一尊由阴影凝成的巨大人形。烛九阴仍未亲至,只是把自己的一缕影子留在这里。

裴照川率先冲出。

灵芝蛟目将所有禁制看得清清楚楚,却找不到足够宽的生路。

他取出山河印。

古印只有拳头大小,四面刻着残缺山川。曾经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河流与城池,都缩在那方寸之间。

裴照川没有犹豫。

五指合拢。

山河印裂开。

第一道裂纹出现时,出口外的山谷骤然下沉。第二道裂纹蔓延,地下暗河冲破岩壁。等整枚古印彻底粉碎,方圆数里的山势同时失控。

山塌。

河逆。

阴影巨人被崩裂的大地从中撕开。

裴照川也被爆开的山河之力掀飞,胸口塌陷,蛟目几乎脱出眼眶。他落地后没有停留,咬开衣襟里的玉瓶,将钟乳灵液全部灌入口中。

寒意先冻住心脏。

下一瞬,磅礴生机在体内炸开。

断裂的经脉强行接续,又被过量灵气撑裂。血从他的七窍里涌出,他却借着这股几乎将自己毁掉的力量,再次站了起来。

顾远背着雷渝冲向裂开的山口。

白韶落在最后。

金索甲已经布满裂痕。

就在众人即将离开秘境的一刻,烛九阴的影子抬起手。

一根没有形体的黑箭越过裴照川,穿过白韶金甲裂缝,直取顾远后心。

雷渝伏在顾远背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无法结印,也无法回身。

衣襟里却滑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人。

木人的眉眼很淡,背后刻着一个雷字。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三只替劫傀儡之一。

第一只已经换给裴照川,在水道伏杀中替他死过一次。

雷渝只剩两只。

木人贴上顾远后背。

黑箭无声没入。

顾远没有任何感觉。

几十丈外,那只木人却突然出现在半空,胸口多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裂纹迅速遍布全身,最终炸成漫天木屑。

雷渝望着飞散的碎片,没有说话。

他的手只剩一只。

傀儡也只剩最后一只。

众人终于冲出山口。

身后的秘境在轰鸣中闭合。

外面正在下雪。

雪落在顾远脸上时,他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冷。雷渝伏在他背后,断腕仍在流血。裴照川跪在雪地里,右腿与胸口都已变形,山河印只剩一把灰。

白韶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身上的金丝缓缓退回衣袖,重新变成几圈毫不起眼的细线。

顾远转头时,他还站得很稳。

甚至抬手替雷渝封住了断腕周围的三处血脉。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根黑箭虽然没能射中顾远,却有一缕阴蚀之力沿着断裂的金索甲钻进了白韶体内。

他的肺叶正在渗血。

金钟罩护住了骨肉,却没能护住震入五脏的暗劲。

白韶将涌到喉间的血咽了回去。

他懂医。

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懂。

所以他知道这一伤有多重。

也正因为懂,他仍相信自己能够治好。

雪越下越密。

白韶背过身,将藏在袖中的血迹一点点擦净,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向顾远和雷渝。

远在数百里外,一辆黑色汽车驶入灯火通明的院落。

有人将刚刚收到的密报送进书房。

书桌后的男人看完,只在“裴照川生还”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他放下钢笔,摘下眼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把老裴接回来。”

窗外的雪映在玻璃上。

男人重新戴好眼镜。

“请最好的医生。”

密报最后一行写着:

灵芝蛟目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