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暗盘开门(2 / 2)人间有雪首页

那是她给出的第一条线索。

不是善意。

更像一次试探。

白骨参并未被任何人带走。

苏照微把年轻女人连同木床交还给第十九桌。拍卖规则判定,白韶没有取参,只借药气救人,并未违反交易。

作为代价,顾远必须带走她。

从这一刻起,年轻女人的生死与第十九号买家绑定。

她若死在衔钱市外,债会落到顾远身上。

白韶为顾远母亲重新封针。

母亲呼吸已暂时稳定,肺中残留的银丝仍需要数次治疗。年轻女人也只能勉强坐起,白骨参根须仍藏在肋下,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十九号交易至此结束。

但真正离开的人并不多。

苏照微站回高台。

十九架织机再次转动。

这一次,铜钱没有飞起,而是一串串落向桌面。每名买家面前都多出一枚漆黑木牌。

木牌正面是座位号。

背面空白。

公开拍卖结束后,所有人都可以离开。

想进入下一场的人,则必须在空白处留下第二重身份。

面具是第一层。

席位是第一层。

真正的姓名、势力、债券、旧诺或足以让衔钱市承担后果的凭证,才是第二层。

十九张桌旁,只剩七人未动。

第一桌的鹿角买家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中年人面孔。两侧太阳穴各生着一块黑色骨质凸起,像尚未长成的角。

他将一枚刻有九层山门的青铜令放上木牌。

西南九嶂盟。

许寒岳。

他身后控制着三条矿脉与十七处药谷,今夜为倒山图而来。

第六桌已经空了。

蛇皮人的石像仍立在原地,成为衔钱市立威的一件摆设。

第八桌,玻璃柜中的人推开柜门。

一直落在柜内的雨瞬间停住。

出来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女人,白发齐肩,瞳孔呈极淡银色。她穿着没有纽扣的白色长衣,手腕套着一圈透明骨环。

她在木牌上放下一片月白骨片。

白庭。

宁无月。

那枚骨片出现后,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明显热了一瞬。

第十一桌,一名始终拨弄破算盘的胖老人摘下面具。

脸上笑容和气,鼻尖泛红,两只手却各长着六根手指。

算盘珠一共十三颗。

每颗珠内都封着一张人脸。

他把最中央的黑珠卸下,压在木牌上。

万宝钱庄。

沈十三筹。

他不为任何特定宝物而来,只要暗盘中出现价值足够高的东西,钱庄便会出价。

第十二桌,一名戴斗笠的瘦小男人抬起手。

袖中滑出一截赤红骨笛。

骨笛尚未落桌,拍卖场角落便响起婴儿哭声。哭声从四面传来,却找不到源头。

南海巫门。

宿鸦婆的弟子,桑祁。

他外表像个病弱少年,斗笠下的脖颈却缝着七张不同颜色的皮。

第十五桌的黑斗篷没有摘下。

周围黑气持续翻涌,发出簌簌声,与阴九烛身上的气息相近,却远没有那么沉重。

他只放下一枚没有火焰的黑色灯芯。

无灯会。

不留姓名。

那根灯芯出现时,拍卖场十九盏白灯同时暗了一半。

第十八桌坐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老人。

头发花白,左腿似乎有伤,起身时需要借助一根铁木手杖。他没有摘面具,只将手杖倒过来。

杖底藏着一枚山河铜印。

印面不是字。

是一条被铁链拴住的江。

山河局。

裴照川。

这是顾远第一次知道,追进会稽山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来自这样一个从未听过的机构。

最后是白韶。

他没有拿顾远的黑龙残珏,也没有用雷渝的名号。

手伸进围裙内层,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知了。

玉色很旧。

蝉翼薄得透光,腹部却有一线暗红,像曾经吸过血。

青玉知了落上木牌。

整个拍卖场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沈十三筹拨动算盘的手停住。

裴照川握住手杖。

连黑网中的阴九烛都向前挪了半步。

这枚玉蝉名为听夏。

不是法器。

也不是可以买卖的宝物。

十四年前,京华一位老人突然失去脉搏。

身体尚温。

能够呼吸。

眼睛也能睁开。

全身却没有一处血脉跳动。

当时最顶尖的医生轮流进入那座封闭院落,所有仪器都显示老人已经死亡,可他每天子时仍会睁眼一次,望着窗外一棵枯死的槐树。

七日后,白韶被秘密带入京华。

他没有检查仪器。

只让人挖开槐树根。

树根下埋着一只青铜蝉匣,匣中钉着七根银针。每一根针上,都缠着老人一缕头发。

有人隔着一棵树,偷走了他的脉。

白韶在院中挂了十二口铜盆。

以水听心。

又用一百零八针封住老人全身窍穴,最后在子时蝉鸣响起的一刻,将槐树根中的七根银针逐一拔出。

第一根拔出,老人左手恢复温度。

第四根拔出,眼中重新有光。

第七根离土时,停了七天的心脏在所有人面前重新跳动。

那位老人姓秦。

秦元衡。

曾在中枢最顶层坐了二十余年,退下后仍有许多人称他一声秦老。

病愈后,他没有给白韶钱,也没有授予任何名头。

只亲手雕出这枚听夏玉蝉。

秦家一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玉蝉出现,秦门欠白韶一条命。

这份人情太重。

白韶十四年没有用过。

今夜,他把它放在了衔钱市的木牌上。

苏照微看见玉蝉后,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不是惊讶。

是确认。

她早已怀疑白韶会来,却没有想到他愿意为顾远母子动用这枚信物。

木牌吸收玉蝉气息。

背面浮出一个古老的“秦”字。

第二重身份成立。

高台下方,七张木牌同时燃烧。

火焰没有温度。

烧尽之后,十九架织机向两侧移开。原本放置拍品的中央地面缓慢下沉,露出一道通往更深处的圆形石阶。

没有灯。

只有石阶边缘镶着七枚夜明珠。

暗盘只留七席。

苏照微走在最前。

阴九烛仍跟在她身后。

黑袍拖过青石,簌簌声一路向下,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正跟着众人进入更深处。

顾远背起母亲。

年轻女人由白韶扶住。

她经过顾远身侧时,白骨参的香气从衣下缓慢散出。香味很淡,却让剩余六人的目光同时产生变化。

许寒岳鼻翼轻动。

桑祁脖颈上的七张皮一齐收紧。

无灯会的黑气也向她飘近一寸。

白骨参虽然不能取走,活着的宿主本身却已成为一件移动的宝物。

顾远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与山中追兵不同。

这些人没有立刻举枪,也没有冲上来。

他们只是记住了年轻女人的脚步、白韶的伤势、雷渝腰间铜钱的数量,以及顾远背负母亲时略微偏向左侧的习惯。

每一点细节,都可能在离场后变成杀人的依据。

雷渝没有回头。

右手却在顾远肩侧轻敲一下。

不是提醒他害怕。

是提醒他去看。

顾远沿着夜明珠的倒影观察石壁。

七个人的影子都投在上面。

许寒岳的影子头生双角。

宁无月的影子背后有一轮残月。

沈十三筹身后站着十三道模糊人形。

桑祁没有影子。

无灯会的黑袍影子里,有东西正不断往外爬。

裴照川的影子却比本人少了一条腿。

至于苏照微。

她的影子并不在脚下。

而在阴九烛的斗篷里。

七人下到石阶尽头。

那里只有一间不大的圆室。

七张石椅围着一口枯井。

没有主持台。

没有拍卖锤。

也没有公开竞价。

暗盘上的人不卖东西。

只换东西。

愿意拿出的,摆在井边。

愿意交换的,留下筹码。

交易结束后,七人还可以彼此再换一次。

第二次交换不受苏家保护。

圆室石门关闭。

苏照微将手伸入枯井。

井底缓慢升起一只黑色石盘。

石盘上有七道凹槽。

许寒岳第一个放下东西。

一张折成九层的古图。

纸面刚接触石盘,圆室屋顶便出现倒悬山影。河流从山巅逆流而上,最后汇入一扇埋在云中的门。

倒山图。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立刻发热。

古图一角也随之翘起。

上面露出一行被血浸过的字。

字迹是顾长明的。

门不在山中。

古图还未完全展开,无灯会的黑气已经涌向石盘。

宁无月腕间骨环同时亮起。

沈十三筹拨动第一颗算盘珠。

裴照川的手杖底部传来铁链绷紧的声音。

六个人都在同一瞬间盯上了这张图。

许寒岳却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石盘,准确落到顾远胸前的黑皮公文包。

倒山图上的河流忽然改变方向。

不再流向云中之门。

而是穿过石盘,指向黑龙残珏。

许寒岳终于开口。

“我不换钱。”

圆室里只剩古图翻动的轻响。

“只换他怀里的东西。”

石门之外,阴九烛斗篷中的簌簌声骤然停了。

顾远身旁,年轻女人肋下的白骨参同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