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给出的第一条线索。
不是善意。
更像一次试探。
白骨参并未被任何人带走。
苏照微把年轻女人连同木床交还给第十九桌。拍卖规则判定,白韶没有取参,只借药气救人,并未违反交易。
作为代价,顾远必须带走她。
从这一刻起,年轻女人的生死与第十九号买家绑定。
她若死在衔钱市外,债会落到顾远身上。
白韶为顾远母亲重新封针。
母亲呼吸已暂时稳定,肺中残留的银丝仍需要数次治疗。年轻女人也只能勉强坐起,白骨参根须仍藏在肋下,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十九号交易至此结束。
但真正离开的人并不多。
苏照微站回高台。
十九架织机再次转动。
这一次,铜钱没有飞起,而是一串串落向桌面。每名买家面前都多出一枚漆黑木牌。
木牌正面是座位号。
背面空白。
公开拍卖结束后,所有人都可以离开。
想进入下一场的人,则必须在空白处留下第二重身份。
面具是第一层。
席位是第一层。
真正的姓名、势力、债券、旧诺或足以让衔钱市承担后果的凭证,才是第二层。
十九张桌旁,只剩七人未动。
第一桌的鹿角买家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中年人面孔。两侧太阳穴各生着一块黑色骨质凸起,像尚未长成的角。
他将一枚刻有九层山门的青铜令放上木牌。
西南九嶂盟。
许寒岳。
他身后控制着三条矿脉与十七处药谷,今夜为倒山图而来。
第六桌已经空了。
蛇皮人的石像仍立在原地,成为衔钱市立威的一件摆设。
第八桌,玻璃柜中的人推开柜门。
一直落在柜内的雨瞬间停住。
出来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女人,白发齐肩,瞳孔呈极淡银色。她穿着没有纽扣的白色长衣,手腕套着一圈透明骨环。
她在木牌上放下一片月白骨片。
白庭。
宁无月。
那枚骨片出现后,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明显热了一瞬。
第十一桌,一名始终拨弄破算盘的胖老人摘下面具。
脸上笑容和气,鼻尖泛红,两只手却各长着六根手指。
算盘珠一共十三颗。
每颗珠内都封着一张人脸。
他把最中央的黑珠卸下,压在木牌上。
万宝钱庄。
沈十三筹。
他不为任何特定宝物而来,只要暗盘中出现价值足够高的东西,钱庄便会出价。
第十二桌,一名戴斗笠的瘦小男人抬起手。
袖中滑出一截赤红骨笛。
骨笛尚未落桌,拍卖场角落便响起婴儿哭声。哭声从四面传来,却找不到源头。
南海巫门。
宿鸦婆的弟子,桑祁。
他外表像个病弱少年,斗笠下的脖颈却缝着七张不同颜色的皮。
第十五桌的黑斗篷没有摘下。
周围黑气持续翻涌,发出簌簌声,与阴九烛身上的气息相近,却远没有那么沉重。
他只放下一枚没有火焰的黑色灯芯。
无灯会。
不留姓名。
那根灯芯出现时,拍卖场十九盏白灯同时暗了一半。
第十八桌坐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老人。
头发花白,左腿似乎有伤,起身时需要借助一根铁木手杖。他没有摘面具,只将手杖倒过来。
杖底藏着一枚山河铜印。
印面不是字。
是一条被铁链拴住的江。
山河局。
裴照川。
这是顾远第一次知道,追进会稽山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来自这样一个从未听过的机构。
最后是白韶。
他没有拿顾远的黑龙残珏,也没有用雷渝的名号。
手伸进围裙内层,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知了。
玉色很旧。
蝉翼薄得透光,腹部却有一线暗红,像曾经吸过血。
青玉知了落上木牌。
整个拍卖场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沈十三筹拨动算盘的手停住。
裴照川握住手杖。
连黑网中的阴九烛都向前挪了半步。
这枚玉蝉名为听夏。
不是法器。
也不是可以买卖的宝物。
十四年前,京华一位老人突然失去脉搏。
身体尚温。
能够呼吸。
眼睛也能睁开。
全身却没有一处血脉跳动。
当时最顶尖的医生轮流进入那座封闭院落,所有仪器都显示老人已经死亡,可他每天子时仍会睁眼一次,望着窗外一棵枯死的槐树。
七日后,白韶被秘密带入京华。
他没有检查仪器。
只让人挖开槐树根。
树根下埋着一只青铜蝉匣,匣中钉着七根银针。每一根针上,都缠着老人一缕头发。
有人隔着一棵树,偷走了他的脉。
白韶在院中挂了十二口铜盆。
以水听心。
又用一百零八针封住老人全身窍穴,最后在子时蝉鸣响起的一刻,将槐树根中的七根银针逐一拔出。
第一根拔出,老人左手恢复温度。
第四根拔出,眼中重新有光。
第七根离土时,停了七天的心脏在所有人面前重新跳动。
那位老人姓秦。
秦元衡。
曾在中枢最顶层坐了二十余年,退下后仍有许多人称他一声秦老。
病愈后,他没有给白韶钱,也没有授予任何名头。
只亲手雕出这枚听夏玉蝉。
秦家一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玉蝉出现,秦门欠白韶一条命。
这份人情太重。
白韶十四年没有用过。
今夜,他把它放在了衔钱市的木牌上。
苏照微看见玉蝉后,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不是惊讶。
是确认。
她早已怀疑白韶会来,却没有想到他愿意为顾远母子动用这枚信物。
木牌吸收玉蝉气息。
背面浮出一个古老的“秦”字。
第二重身份成立。
高台下方,七张木牌同时燃烧。
火焰没有温度。
烧尽之后,十九架织机向两侧移开。原本放置拍品的中央地面缓慢下沉,露出一道通往更深处的圆形石阶。
没有灯。
只有石阶边缘镶着七枚夜明珠。
暗盘只留七席。
苏照微走在最前。
阴九烛仍跟在她身后。
黑袍拖过青石,簌簌声一路向下,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正跟着众人进入更深处。
顾远背起母亲。
年轻女人由白韶扶住。
她经过顾远身侧时,白骨参的香气从衣下缓慢散出。香味很淡,却让剩余六人的目光同时产生变化。
许寒岳鼻翼轻动。
桑祁脖颈上的七张皮一齐收紧。
无灯会的黑气也向她飘近一寸。
白骨参虽然不能取走,活着的宿主本身却已成为一件移动的宝物。
顾远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与山中追兵不同。
这些人没有立刻举枪,也没有冲上来。
他们只是记住了年轻女人的脚步、白韶的伤势、雷渝腰间铜钱的数量,以及顾远背负母亲时略微偏向左侧的习惯。
每一点细节,都可能在离场后变成杀人的依据。
雷渝没有回头。
右手却在顾远肩侧轻敲一下。
不是提醒他害怕。
是提醒他去看。
顾远沿着夜明珠的倒影观察石壁。
七个人的影子都投在上面。
许寒岳的影子头生双角。
宁无月的影子背后有一轮残月。
沈十三筹身后站着十三道模糊人形。
桑祁没有影子。
无灯会的黑袍影子里,有东西正不断往外爬。
裴照川的影子却比本人少了一条腿。
至于苏照微。
她的影子并不在脚下。
而在阴九烛的斗篷里。
七人下到石阶尽头。
那里只有一间不大的圆室。
七张石椅围着一口枯井。
没有主持台。
没有拍卖锤。
也没有公开竞价。
暗盘上的人不卖东西。
只换东西。
愿意拿出的,摆在井边。
愿意交换的,留下筹码。
交易结束后,七人还可以彼此再换一次。
第二次交换不受苏家保护。
圆室石门关闭。
苏照微将手伸入枯井。
井底缓慢升起一只黑色石盘。
石盘上有七道凹槽。
许寒岳第一个放下东西。
一张折成九层的古图。
纸面刚接触石盘,圆室屋顶便出现倒悬山影。河流从山巅逆流而上,最后汇入一扇埋在云中的门。
倒山图。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立刻发热。
古图一角也随之翘起。
上面露出一行被血浸过的字。
字迹是顾长明的。
门不在山中。
古图还未完全展开,无灯会的黑气已经涌向石盘。
宁无月腕间骨环同时亮起。
沈十三筹拨动第一颗算盘珠。
裴照川的手杖底部传来铁链绷紧的声音。
六个人都在同一瞬间盯上了这张图。
许寒岳却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石盘,准确落到顾远胸前的黑皮公文包。
倒山图上的河流忽然改变方向。
不再流向云中之门。
而是穿过石盘,指向黑龙残珏。
许寒岳终于开口。
“我不换钱。”
圆室里只剩古图翻动的轻响。
“只换他怀里的东西。”
石门之外,阴九烛斗篷中的簌簌声骤然停了。
顾远身旁,年轻女人肋下的白骨参同时睁开了眼睛。

